我跑了。不是慢慢地跑,是拼命地跑,是那種把命都押上去的、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兩條腿上、把所有的恐懼都壓在心底、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腳下的跑。我往左邊跑,跑進了樹林,跑進了黑暗,跑進了那個也許能活、也許不能活、但至少有機會活的地方。身後傳來蘇琳的聲音,她在數數。
“一!”
我的手握緊了儲存卡,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
“二!”
我的腳踩在枯枝上,咔嚓一聲,像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樹枝折斷的聲音,像某種正在碎裂、正在瓦解、正在崩潰的東西。
“三!”
蘇琳鬆開了手。手雷從她的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顆流星,像一道閃電,像某種正在墜落、正在燃燒、正在把一切化為灰燼的東西。它落向了追兵的方向,落在了那些火把和手電筒中間,落在了那些正在向我們湧來、像潮水一樣、像洪水一樣、像某種不可阻擋、不可遏制、不可逆轉的東西中間。
轟。
爆炸聲太大了,大到我的耳膜都震出了血,大到地面都在顫抖,大到樹林裡的鳥都被驚飛了、在夜空中尖叫、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幽靈。火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像閃電,像太陽,像某種比太陽更亮、比閃電更刺眼、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東西。碎片向西周飛散,打在樹上,噗噗噗,木屑飛濺;打在地上,啾啾啾,泥土飛濺;打在人的身上,噗噗噗,血花飛濺。
慘叫聲傳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的,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像某種正在被摧毀、正在被消滅、正在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的東西。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媽”,有人在喊“我的腿,我的腿”,有人在喊“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我沒有回頭。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會看到蘇琳,就會看到她站在巖壁下面、手雷己經扔了出去、手裡己經沒有武器、身邊己經沒有戰友、只有追兵、只有死亡、只有那個她早就準備好了、但一首沒有等到、現在終於等到了的結局。我跑了,跑進了樹林,跑進了黑暗,跑進了那個也許能活、也許不能活、但至少有機會活的地方。
身後響起了更多的槍聲。不是一聲,是很多聲,砰砰砰砰砰,像放鞭炮,像打雷,像什麼東西在碎裂。子彈從身後飛來,啾啾啾的,從耳邊飛過,從頭頂飛過,從身邊飛過。打在樹上,噗噗噗,木屑飛濺;打在地上,啾啾啾,泥土飛濺;打在石頭上,噹噹噹,火花飛濺。
我跑著,跑著,跑著。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遠,不知道還要跑多久,不知道還要跑多遠。膝蓋在疼,骨頭在嘎吱嘎吱響,血在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沒有停,不能停。手在疼,殘端在流血,膿液從紗布裡滲出來,黏糊糊的,像膠水,像漿糊,像某種正在從我的身體裡往外流、正在流逝、正在消失、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嘴唇上的洞還在流血,血從嘴角流下來,鹹的,腥的。
眼淚在流。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我的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聲,嗓子像被人掐住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擠不出去。我在喊“蘇琳”,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她聽不到的。她永遠不會聽到了。因為她己經死了,因為她把手雷扔了出去,因為她用自己引開了追兵,因為她把最後的機會留給了我。她死了,像林濤,像老趙,像老劉,像阿昆,像小雨,像所有那些從我的生命裡消失、變成回憶、變成遺憾、變成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的人。
我跑出了樹林。前面是一條河,不是沼澤地那條河,是另一條,窄一些,淺一些,水流不急。河對岸是田野,田野盡頭有燈光,有房子,有炊煙,有人間。我跳進了河裡,水是涼的,不是那種涼爽的涼,是那種冰冷的、刺骨的、像針扎一樣的、像刀割一樣的涼。水灌進了鼻子裡,嗆得我劇烈地咳嗽,咳得胃都在翻湧,酸水湧上喉嚨。我用那隻還在疼、還在流血、還在腫的手划水,用那隻己經斷了手指、己經爛了殘端、己經快要不屬於我的手划水。我划著,划著,划著,劃到了對岸。
我趴在岸邊的泥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像在確認自己終於從地獄裡爬了出來、終於逃出了追兵的包圍、終於可以不用再跑、不用再躲、不用再在黑暗中等死的抖。
我翻過身,仰面朝天,看著天空。天空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雲,只有那種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等待著我、隨時會撲出來把我撕成碎片的恐懼。但我不怕了,因為我己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蘇琳死了,林濤死了,老趙死了,老劉死了,阿昆死了,小雨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我還活著。我活著,因為蘇琳用她的命換了我的命,因為林濤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因為老趙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因為所有那些死了的人用他們的命換了我的命。
我不能白死。不能讓他們白死。
我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我站起來了。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儲存卡,握在手心裡。儲存卡還在,沒有丟,沒有被水沖走,沒有被子彈打碎,還在這裡,還在我的手心裡,還在跳動,噗通噗通噗通,像一顆心臟,像一個生命,像一個還在堅持、還在等待、還沒有放棄的希望。
我把儲存卡塞進衣服裡面,塞在胸口的位置,最貼身的地方。然後我抬起頭,看著田野盡頭的燈光,看著那些房子,那些炊煙,那些人間的、溫暖的、我還活著、還能看到、還能觸控、還能回去的東西。
我邁開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