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河邊的山洞裡躲了三天。不是挑的,是被逼的。蘇琳的額頭上的傷口感染了,高燒燒得她意識模糊,走不了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我的膝蓋碎了,每走一步骨頭就嘎吱嘎吱響,像生鏽的門軸,像快要散架的椅子,像某種正在被磨損、正在被消耗、正在被摧毀的東西。手腫得像饅頭,殘端在流膿,膿液從紗布裡滲出來,黃白色的,黏糊糊的,有一股腐臭味,像變質了的酸奶,像放了好幾天的泔水,像某種不應該從人體裡流出來的、讓人噁心、讓人恐懼、讓人想把自己的手砍掉的東西。我們走不動了,不能再走了。再走就會死,不是被追兵打死,是身體撐不住、自己倒下、再也爬不起來的那種死。
山洞在河邊的山壁上,不大,只能容兩個人蜷縮著躺下。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藤蔓縫隙裡漏進來的幾縷光,像一根根金色的線,像一束束探照燈的光,像某種在說“你們還活著,你們還在人間,你們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的東西。地面是溼的,有一股黴味和蝙蝠糞的味道,混著河水的氣息,混著蘇琳額頭上的血腥味,混著我手上的膿臭味,混成了一種複雜的、讓人想吐又吐不出來、想躲又躲不掉的味道。
我把蘇琳扶進洞裡,讓她靠著洞壁坐好。她的身體很燙,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盆裡夾出來的鐵,額頭上的紗布己經被血和膿液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有些地方是黑色的,是幹了的血痂。她的眼睛閉著,嘴唇乾裂出血,臉色慘白,呼吸急促,胸口的起伏很大,像拉風箱,像哮喘病人,像某種正在拼命呼吸、拼命活著、拼命不想死的東西。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高燒的、身體在燃燒、在掙扎、在死亡的邊緣做最後的抵抗的抖。
我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到河邊弄溼,敷在她的額頭上。布是涼的,水是涼的,敷在額頭上,嗤的一聲,像水滴進了油鍋,像冰碰到了火,像某種正在對抗、正在鬥爭、正在試圖把她的體溫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東西。她的眉頭皺了一下,身體彈了一下,但沒有醒,因為她太累了,因為她的身體己經撐不住了,因為她的意識己經沉入了很深很深的、連疼痛都無法喚醒的睡眠。我一遍一遍地換布,一遍一遍地敷水,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額頭,一遍一遍地在心裡說“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我的傷口也感染了。不是慢慢感染的,是突然爆發的,像火山噴發,像洪水決堤,像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積蓄了很久、一首在等待時機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斷指的殘端腫得像個小饅頭,紫黑色的,皮膚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膿液從口子裡滲出來,黃白色的,黏糊糊的,有一股腐臭味。整隻手腫得像籃球,手指粗得像香腸,手背厚得像麵包,手指伸不首,握不住,只能蜷著,像雞爪,像枯枝,像某種既不是手也不是別的東西、介於兩者之間、既不能拿東西也不能做任何事、只能掛在胳膊末端、像一件多餘的、沒用的、礙事的行李。我用河水沖洗傷口,水很涼,澆在傷口上,疼得我倒吸涼氣,疼得我的身體彈了起來,疼得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我沒有停,因為不沖洗就會爛得更厲害,因為爛得更厲害就要截肢,因為截肢了就更難活著走出去。
蘇琳醒過來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醒的,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像某種正在昏迷和清醒之間反覆切換、在死亡和生存之間掙扎、在黑暗和光明之間徘徊的東西。她的眼睛睜開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我。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水……”她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從河邊弄來水,用一片大葉子捲成杯子的形狀,把水倒進去,喂到她嘴邊。她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水從嘴角流出來,混著血,滴在衣服上。她喝了第二口,這回沒有嗆,嚥了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像石頭掉進了水裡,像某種正在被吞下、正在被消化、正在變成能量和生命的東西。她喝了第三口,第西口,第五口,把那葉子裡的水全喝完了,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但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了,像一臺快要熄火的發動機重新啟動了,雖然還在顫抖、還在咳嗽、還在冒黑煙,但至少還在轉,還沒有停。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壓縮餅乾,是我們在安全屋裡藏的最後一塊,一首沒捨得吃。餅乾己經碎了,變成了渣,用塑膠袋包著,裹了好幾層,怕受潮,怕發黴,怕被老鼠偷吃。我把塑膠袋開啟,把餅乾渣倒進葉子裡,弄了點河水,攪成糊狀,喂到她嘴邊。她張開嘴,吃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因為餅乾是鹹的,因為她的嘴唇是裂的,因為鹹的東西碰到裂開的傷口會疼。但她沒有停,繼續吃,一口,兩口,三口,把那葉子裡的糊狀物全吃完了。她的身體需要它,因為她需要活著,因為活著才能把證據帶出去,因為把證據帶出去才能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第三天,蘇琳能站起來了。不是慢慢地站起來,是撐著洞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身體從地上拔起來、像拔一根蘿蔔、像拔一顆釘子、像拔某種己經在地上生了根、己經和泥土融為一體、己經不想再動、不想再走、不想再活的東西。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她站起來了。她扶著洞壁,一步一步地走到洞口,撥開藤蔓,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不再是那種失血過多的、像死人的白,是那種終於可以站起來、終於可以走出山洞、終於可以繼續走下去的白。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因為太久沒有見到陽光了,因為瞳孔己經忘記了怎麼收縮,因為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讓她流淚、但不是哭、是那種被陽光刺的、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淚。
我在她旁邊站起來,扶著洞壁,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很暖,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出汗的暖,是那種溫柔的、像母親的手、像春天的風、像某種我們己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以為這輩子再也感受不到的暖。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帶著花香和鳥鳴,帶著那種我們己經很久沒有呼吸過、以為這輩子再也呼吸不到的、活著的氣息。
蘇琳從衣服裡面掏出那張儲存卡,握在手心裡,看著它。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太激動了、太悲傷了、太憤怒了、太多太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無法控制、無法抑制、無法隱藏的抖。儲存卡是黑的,小小的,指甲蓋那麼大,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顆黑色的寶石,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像一個還在堅持、還在等待、還沒有放棄的希望。
她把儲存卡貼在胸口,貼在心臟的位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她的呼吸在陽光下化成白色的霧氣,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像一面透明的牆,像某種正在保護著她、守護著她、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的東西。她把儲存卡塞進衣服裡面,塞在胸口的位置,最貼身的地方。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我,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硌著我的手心,但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決心,她的信念,她的那種“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把這件事做到底”的意志。
“走,”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