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99章 相依為命(下)(1)

作者:夏雪冬冰·1個月前

我們走了。不是走,是挪,是那種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們“你們還活著,但你們離死也不遠了”的挪。蘇琳的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從紗布裡滲出來,順著她的臉往下流,一滴一滴的,像雨,像淚,像某種正在流逝、正在消失、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她沒有擦,因為她沒有力氣擦,因為她需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走路上,用在活著上,用在不要死上。我的手還在疼,膝蓋還在嘎吱嘎吱響,嘴唇上的洞還在流血,但我不在乎了,因為她還活著,因為我也還活著,因為我們還在一起,因為證據還在,因為那些死了的人還在天上看著我們,還在等我們把證據帶出去、把那些人送進監獄、把這座園區燒成灰。

我們沿著河岸走。河岸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左邊是河,右邊是山壁。路是碎石和泥沙,踩上去滑溜溜的,像在冰面上走路,像在刀尖上跳舞。蘇琳走在前面,她的腳在流血,血從紗布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一步一個血印,像梅花,像腳印,像某種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的標記。我跟在後面,踩著她的血腳印走,因為那些腳印己經被踩實了,不那麼滑了,不容易摔倒了。我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像我們的命,綁在一起,分不開,也扯不斷。

我們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遠,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不知道還要走多遠。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落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從白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紅色,從紅色變成了紫色,最後變成了黑暗。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石,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們,等待著我們,守護著我們。

蘇琳停了下來。她站在一塊大石頭旁邊,靠著石頭,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很紅,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是那種缺氧的、勞累的、身體在抗議、在掙扎、在死亡的邊緣做最後的抵抗的紅。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身體,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洗衣板。她的額頭上的紗布己經變成了暗紅色,血不再流了,因為快流乾了,因為身體己經沒有多少血可以流了,因為再流下去就會死。

我坐在她旁邊,靠著同一塊石頭。石頭是涼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裡,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但我的身體是燙的,高燒燒到西十度,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盆裡夾出來的鐵。冷和熱在我身上打架,一會兒冷得發抖,牙齒咯咯地響,咬都咬不住;一會兒熱得出汗,汗像水一樣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

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壓縮餅乾渣,用塑膠袋包著的那一點。她把塑膠袋開啟,把餅乾渣倒進手心裡,分了一半給我。餅乾渣很少,只有一小撮,像沙子,像塵土,像某種己經失去了所有營養、所有味道、所有作為食物應該具備的東西的東西。我把餅乾渣倒進嘴裡,嚼了嚼,嚥了。餅乾渣是鹹的,卡在喉嚨裡,噎得我首咳嗽,但我的身體需要它,因為我需要活著。

蘇琳也吃完了,把塑膠袋摺好,塞回口袋裡。她靠在石頭上,仰著頭,看著天空。星星在閃爍,一顆一顆的,像眼睛,像希望,像某種在說“你們還活著,你們還在一起,你們還沒有放棄”的東西。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在說“今晚的星星真亮”的動作。

“林濤說過,”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的警號會留給他的兒子。他沒有兒子,他說會留給我。”

她的聲音斷了。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擠不出去。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像在忍著不哭的紅。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數,像在倒計時,像在等什麼。

“他還沒有結婚,”她說,“沒有兒子,沒有女兒,什麼都沒有。他的警號,會留給誰呢?”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林濤死了,死在了安全屋外面,死在了那個他用十五分鐘、用打光了所有子彈、用被亂槍打死的代價換來的我們逃跑的時間裡。他的警號,會留給誰呢?也許留給他的戰友,也許留給他的同事,也許留給那個他在警校時的教官、那個在他畢業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幹,別給警徽丟臉”的人。也許誰都不留,也許就這樣消失了,像他這個人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回憶,只有遺憾,只有那個在我們心裡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

蘇琳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均勻,胸口的起伏很有節奏,一下一下的,像鐘擺,像心跳,像某種正在慢慢平靜、慢慢平息、慢慢進入夢鄉的東西。她睡著了,在河岸邊,在大石頭旁邊,在星空下,在逃亡了無數天、經歷了無數次生死、失去了無數個戰友之後,終於睡著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也許是夢,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某種她在睡夢中才能看到、才能聽到、才能觸控到的、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我守著她,一夜沒睡。我睜著眼睛,看著星星,聽著河水聲,聽著她的呼吸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鳥鳴聲。我在想林濤,想他站在安全屋門口、手裡握著槍、說“你們走,我斷後”的樣子。想他喊“蘇琳,快跑”時的聲音,那麼大的聲音,大到整個小鎮都能聽到,大到山上的我們都能聽到,大到在遠處的追兵都聽到了、都朝那個方向湧了過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像一群眼睛裡只有錢、腦子裡只有錢、心裡只有錢的瘋子。想他被亂槍打死的那一刻,他有沒有疼,有沒有怕,有沒有後悔。後悔認識蘇琳,後悔來救我們,後悔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們的命。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不是那種溫柔的、橘紅色的、像雞蛋黃一樣的太陽,是那種慘白的、刺眼的、像一盞巨大的探照燈一樣的太陽。光線照在我們身上,照在我們的傷口上,照在我們的臉上,像針扎,像刀割,像某種正在提醒我們“你們還活著,但你們活著比死了更痛苦”的東西。

蘇琳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紅,腫得像兩個核桃,眼白裡全是血絲,密密麻麻的,像紅色的蜘蛛網。但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決心,也許是信念,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比決心更硬、比信念更重、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真相的東西。

她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她站起來了。她伸出手,遞給我。我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我們站在河岸邊,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瘦削的、蜷縮的、像鬼一樣的人影。我的影子在左邊,蘇琳的影子在右邊,兩個影子像兩條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流向同一個方向,流向同一個目標,流向同一個也許永遠都到不了、但必須走下去、因為停下來就是死的終點。

“走吧,”蘇琳說,“還有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三萬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膝蓋都在嘎吱嘎吱響,每一步手都在疼,每一步血都在流。但她在走,我也在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她走一步,我跟一步。她的血腳印在地上延伸,一個一個的,像梅花,像腳印,像某種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的標記。我踩著她的血腳印走,因為那些腳印己經被踩實了,不那麼滑了,不容易摔倒了。我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像我們的命,綁在一起,分不開,也扯不斷。

還有三十公里。蘇琳說,只要方向對,總能走出去。方向對嗎?不知道。但她說方向對。我信她。因為她是蘇琳,是警察,是臥底,是那個被電擊不叫、被烙鐵不哭、被關小黑屋不求饒、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跳下來沒有被摔死、在河灘上昏迷了兩天沒有被死神帶走、額頭被石頭磕破了一個洞、縫了不知道多少針、現在還在這裡、還在走、還在堅持、還沒有放棄的蘇琳。她說方向對,方向就對。她說能走出去,就能走出去。她說什麼,我都信。因為除了信她,我還能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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