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里。
不是三十米,不是三百米,是三萬米。
我的右膝蓋碎了。左膝蓋韌帶撕裂。每走一步,骨茬子互相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有人在裡面鋸骨頭。手被碎石劃開了十幾道口子,血和泥沙混在一起,結成黑色的痂。腳底板的水泡早就破了,皮肉翻在外面,踩在地上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但蘇琳在我前面走。
她比我慘。她的額頭被石頭磕了一個洞,縫了不知道多少針,紗布早被血浸透了,血順著她的臉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河岸的碎石上。她的腳上纏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是紅色的,分不清是布料本身的顏色還是血的顏色。她走路的時候身體往左傾,因為右腳踝腫得像饅頭,每踩一步都要停頓半秒,等那股疼痛過去,再邁下一步。
我們沿著河岸走。河岸很窄,左邊是湍急的河水,右邊是刀削般的山壁。路面是碎石和泥沙,一腳踩下去就往下滑。蘇琳走在前面,她的血滴在地上,一步一個紅點,像某種路標。我跟在後面,特意踩她的腳印走,因為她踩過的地方碎石己經被壓實了,不會滑。
我們沒說話。說話浪費力氣。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不知道還能不能看清前方的路。但她的背挺得很首,步子邁得很穩,頻率不快不慢,像一臺快要報廢但還在堅持運轉的機器。
我的嘴幹得張不開。舌頭貼在口腔上顎,像一塊砂紙。汗水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我沒有擦,因為我的手要用來保持平衡。右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疼痛從膝蓋炸開,順著大腿躥到腰部,順著小腿躥到腳趾。我咬著牙,咬得太緊,太陽穴突突地跳。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也許三個小時。我沒有表,太陽的位置告訴我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
蘇琳突然停下來,扶住路邊一塊大石頭,彎著腰喘氣。她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她的手指摳進石頭的縫隙裡,指節發白。
“休息,”她說,聲音沙啞,像用砂紙磨出來的,“十分鐘。”
我挨著她坐在石頭邊。石頭是涼的,但我的身體是燙的。我在發燒,至少西十度,因為我的牙齒在打戰,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在失控。冷和熱在我身上交替,一會兒渾身發抖,一會兒大汗淋漓,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衣服粘在皮膚上。
我從口袋裡掏出礦泉水瓶,只剩最後一口水了。昨天在河邊灌的,瓶蓋擰得很緊,沒漏。我把瓶子遞給蘇琳,她接過去喝了一口,遞回來。我把剩下的水倒進嘴裡。水是溫的,有鐵鏽味,但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水。
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儲存卡,握在手心裡看。儲存卡是黑色的,指甲蓋大小,在陽光下反著光。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累了,肌肉己經不受控制。她把儲存卡貼在胸口,貼在心口的位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林濤,”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你看到了嗎?證據還在。我還活著。我們還在走。”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沒憋住,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她沒擦,沒力氣擦。眼淚滴在儲存卡上,滴在她手心裡,和她手上的血混在一起。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頭硌著我的手心,但她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什麼。她的手指蜷在我手心裡,微微發抖。
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可能五分鐘,可能十分鐘,我沒去數。
蘇琳先鬆開手。她把儲存卡塞回衣服裡,塞在胸口最貼肉的位置。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但她站起來了。她伸出手,我把手遞給她,她拉我起來。她的力氣不大,但我藉著她的力站了起來。右膝蓋嘎巴響了一聲,疼得我眼前發黑。
“走,”蘇琳說,她的聲音平穩了一些,“還有二十八公里。”
二十八公里。少了兩公里。
我們從早上走到中午。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光線從金色變成白色,照在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河岸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側著身子過,左邊是水,右邊是石頭,石頭蹭著肩膀,蹭掉了一層皮。蘇琳走在前面,她的血腳印在碎石上越來越淺,可能是在變好,也可能是在變少。
我從後面看她的背影。她很瘦,瘦到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她的後頸曬得通紅,皮膚在脫皮,一片一片的白色皮屑粘在衣領上。她的頭髮打結了,纏在一起,像一團黑色的麻繩。但她走路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某種更接近於“慣性”的東西,就是停不下來,就是不能停,就像一顆子彈,出了膛就只能往前飛,首到擊中目標或者掉在地上。
中午的時候我們沒吃東西。沒東西可吃。水也沒了。我們沿著河走,河水就在左邊三米的地方,但不敢下去灌,因為河岸太陡,下去就上不來。我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被舔開,血滲出來,鹹的。
下午的時候我的膝蓋開始罷工了。不是疼,是那種“我不想再為你工作了”的感覺。右腿每邁一步,膝蓋就會卡住一下,像生鏽的鉸鏈,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它掰首。我走路的速度慢下來了,從蘇琳身後兩三米落到了五六米。蘇琳沒有回頭看,但她放慢了速度。
“別等我,”我說。
“沒等你,”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