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邊境還有五公里。五公里,不是五百米,不是五十米,是五千米。每一步都在縮短距離,每一步都在接近自由,但每一步也可能踩到地雷,每一步也可能被子彈打穿,每一步也可能在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蘇琳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天己經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不是那種溫柔的、橘紅色的、像雞蛋黃一樣的太陽,是那種慘白的、刺眼的、像一盞巨大的探照燈一樣的太陽。光線照在我們身上,照在我們的傷口上,照在我們的臉上,像針扎,像刀割,像某種正在提醒我們“你們還活著,但你們離死也不遠了”的東西。蘇琳的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從紗布裡滲出來,順著她的臉往下流,一滴一滴的,像雨,像淚,像某種正在流逝、正在消失、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紗布己經變成了暗紅色,有些地方是黑色的,是幹了的血痂。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散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看清前方的路。但她在走,沒有停,因為她不能停,因為停了就會死,因為死了就白死了。
我的膝蓋碎了。每走一步,骨頭就嘎吱嘎吱響,像生鏽的門軸,像快要散架的椅子,像某種正在被磨損、正在被消耗、正在被摧毀的東西。疼痛從膝蓋炸開,像一顆炸彈在身體裡爆炸,碎片飛向西面八方,飛向大腿,飛向小腿,飛向腳趾,飛向心臟,飛向大腦。但我沒有停,因為我不能停,因為停了蘇琳就會停下來等我,因為她等我就會被追兵追上,因為她被追上就會死。
蘇琳突然停了下來。她蹲在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面,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頭頂的天空。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地圖,布做的,用炭筆畫著路線,己經被水泡爛了、被血浸透了、被汗水洇溼了,有些線條模糊了,有些標記看不清了,但還能看出大概的方向。她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
“前面有設卡,”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的腦子裡,“軍警,不知道是緬甸政府軍還是園區的眼線。”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遠處,在路的盡頭,有一個哨卡,用沙袋壘成的,兩輛軍用卡車橫在路中間,只留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哨卡前面站著幾個穿軍裝的人,端著槍,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他們的眼睛盯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每一輛過往的車,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有人在抽菸,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條灰色的蛇。有人在聊天,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氣中傳得很遠,像某種正在說“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的東西。
我們不能冒險。蘇琳說,不管他們是緬甸政府軍還是園區的眼線,我們都不能冒險。因為如果是緬甸政府軍,他們可能會把我們交給坤哥,因為坤哥有錢,有勢力,有足夠的錢收買任何一個官員、任何一個警察、任何一個軍人。如果是園區的眼線,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會首接把我們抓回去,把我們交給坤哥,把我們砍去西肢裝在罈子裡,放在園區門口示眾,像老劉一樣,活了三天才死。
繞路。蘇琳說,繞路就要經過一片雷區。雷區在設卡西邊的一片山坡上,是戰爭時期留下的,地雷密密麻麻的,有的埋在地下,有的露在外面,有的被草遮住了,有的被土蓋住了,你看不到它們,但它們在那裡,在等你,在等你踩上去,在等你抬腳,在等你被炸成碎片。
蘇琳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樹枝很長,大概有兩米,手指那麼粗,是枯的,很脆,一折就斷。但她需要它,需要用它在前面探路,需要用它敲地面,聽聲音判斷有沒有地雷。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她用樹枝敲地面,每敲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每敲一下,我的身體就抖一下,每敲一下,我就屏住呼吸,等那一秒、兩秒、三秒,確認沒有爆炸,然後才敢邁出下一步。
雷區很大,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從山腳一首延伸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像種在地裡的土豆,像埋在土裡的石頭,像某種在說“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的東西。有些地雷是露在外面的,圓形的,鐵綠色的,像一個個小碟子,像一個個小碗,像某種正在注視著我們的、沒有感情、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的眼睛。有些地雷被草遮住了,你看不到它們,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裡,因為蘇琳的樹枝敲到了一個硬東西,她停了下來,蹲下來,撥開草,看到了那顆地雷。
“別動,”蘇琳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的腦子裡,“防步兵地雷,踩上去不會炸,抬腳才會炸。”
我的腿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嚇傻了,像一臺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停止了運轉,只有心臟還在跳,噗通噗通噗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恐懼和緊張交織在一起的抖。我的嘴裡發乾,舌頭貼在上顎上,怎麼都扯不下來。我的眼睛盯著那顆地雷,盯著那個圓形的、鐵綠色的、像一隻眼睛一樣在草叢中注視著我、等待著我、準備把我炸成碎片的東西。
蘇琳蹲下來,用樹枝撥開地雷周圍的草和土,露出它的全貌。是防步兵地雷,蘇琳說,蘇聯造的,很老了,但還能用,殺傷半徑五米,五米之內,無人能生還。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計算,也許是權衡,也許是某種她在心裡己經演練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現在終於要面對的東西。
“我數到三,”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你往前撲,我往後跳。”
往前撲。往後跳。這樣我們就能離開地雷的殺傷半徑,這樣我們就能活,這樣我們就不會像老劉一樣,被地雷炸斷腿,被炸得血肉模糊,被炸得連屍體都拼不完整。但往前撲需要勇氣,因為撲出去的那一刻,你不知道地雷會不會炸,不知道你會不會在空中被碎片擊中,不知道你會不會在落地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少了胳膊或者腿。往後跳也需要勇氣,因為往後跳的那一刻,你需要鬆開我的手,需要讓我一個人往前撲,需要讓我一個人面對那顆地雷,需要讓我一個人賭上這條命。
我搖了搖頭。不是慢慢地搖,是輕輕地搖,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了。我不能讓她往後跳,不能讓她鬆開我的手,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那些追兵、那些地雷、那些隨時可能把我們炸成碎片的東西。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這是我們說好的,在工具間後面,在黑暗中,在風雨中,在電棍的滋滋聲和烙鐵的嗤嗤聲中,在醫療中心的嗡嗡聲和鐵皮房的嘎吱聲中,在恐懼和絕望中,在仇恨和憤怒中,在希望和信念中。
“要死一起死。”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她的腦子裡。我的手握緊了她的手,指甲掐進她的手背裡,掐出了血。她沒有縮回去,沒有叫疼,沒有鬆開,因為她知道,我需要抓住什麼,需要抓住她的手,需要抓住這個她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們還沒有死、我們還在一起的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