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琳看著我,沉默了一秒。也許兩秒。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感動,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看到我寧願死也不願意鬆開她的手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一起死。”
她數了。一、二、三。
我往前撲。她往後跳。
我的身體離開了地面,像一隻鳥,像一顆子彈,像某種正在飛翔、正在墜落、正在衝向死亡的東西。風在耳邊呼嘯,像刀割,像針扎,像某種正在撕扯我的皮膚、我的肌肉、我的骨頭、我的靈魂的東西。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一張張開的嘴,像一扇敞開的地獄之門,像某種正在等待著我們、吞噬著我們、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的東西。
砰。
地雷炸了。
不是慢慢地炸,是突然炸的,像有人在地下引爆了一顆炸彈,像地面被什麼東西撕裂了,像某種正在沉睡、正在等待、正在積蓄力量的東西終於醒了。火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不是閃電那種亮,是那種從地下往上湧的、像岩漿一樣的、像地獄之門被打開了、像某種比太陽更熱、比閃電更亮、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光。碎片向西周飛散,不是手雷那種小碎片,是地雷那種大碎片,鐵製的,鋸齒狀的,像一把把飛刀,像一顆顆子彈,像某種專門用來殺人、用來致殘、用來讓人生不如死的東西。它們打在樹上,噗噗噗,木屑飛濺;打在地上,啾啾啾,泥土飛濺;打在石頭上,噹噹噹,火花飛濺。
我沒有死。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像在確認自己還完整、還沒有少胳膊少腿、還沒有被炸成碎片的抖。我的身體完整,手還在,腳還在,膝蓋還在疼,手指還在流血,嘴唇上的洞還在,但都在,都還在,還沒有被炸飛,還沒有被炸爛,還沒有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蘇琳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意識。我抬起頭,往後看。蘇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像一個己經死了但還沒有沉下去的人,像某種正在被黑暗吞沒、正在被死亡擁抱、正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東西。她的身體下面有血,暗紅色的,在泥土中蔓延,匯成一攤暗紅色的小湖,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映出她的臉——那張蒼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黑眼圈、嘴唇乾裂出血、像鬼一樣的臉。
“蘇琳!”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山坡都在迴盪,大到樹林裡的鳥都被驚飛了、在天空中尖叫、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幽靈,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我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疼,骨頭在嘎吱嘎吱響,血在流,但我沒有停。我跑到她身邊,蹲下來,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臉色慘白,呼吸很淺,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隨時可能滅,但還沒有滅。
她的腿在流血。不是慢慢流,是湧,像泉水一樣湧出來,從大腿的側面,從一塊被彈片削掉的地方。肉被削掉了一塊,拳頭那麼大,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能看到肌肉的紋理,能看到血管在跳動,在往外噴血。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流,是噴,像一個小型的噴泉,噴在我的手上,噴在我的衣服上,噴在地上。溫熱的,黏糊糊的,像膠水,像漿糊,像某種正在凝固、正在變硬、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
我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疊成厚厚的一疊,按在她的傷口上。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血從布的邊緣滲出來,順著她的腿往下流,滴在地上。我用另一塊布纏住她的腿,纏了一圈又一圈,每纏一圈就拉緊一次,每拉緊一次她的眉頭就皺一下,每皺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我不能讓她死,不能讓她像小雨、像老趙、像林濤、像所有那些從我的生命裡消失、變成回憶、變成遺憾、變成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的人一樣,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突然止住的,像被人關掉了開關,像河流流到了盡頭,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終於流完了最後一滴。蘇琳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散的。她的呼吸很淺,很弱,但還在,還沒有停,還沒有斷。
我趴在她身上,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隨時可能滅,但還沒有滅。她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沒有死。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在說“我還活著”的動作。
我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我站起來了。我把蘇琳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在我身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很燙,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我把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扶著她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還有五公里。五公里,不是五百米,不是五十米,是五千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膝蓋都在嘎吱嘎吱響,每一步手都在疼,每一步血都在流。但她在走,我也在走。她走一步,我跟一步。她的血滴在地上,一步一個血印,像梅花,像腳印,像某種在說“我們還在,我們還在,我們還在”的標記。我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像我們的命,綁在一起,分不開,也扯不斷。
蘇琳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很紅,腫得像兩個核桃,眼白裡全是血絲,密密麻麻的,像紅色的蜘蛛網。但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決心,也許是信念,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比決心更硬、比信念更重、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真相的東西。
“走,”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能停。”
不能停。這三個字她己經說過無數遍了。在沼澤裡說過,在河邊說過,在臭水溝裡說過,在每一個我們想要停下來、想要放棄、想要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的時候說過。她說過無數遍,但每一次說,都像是第一次說,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都像是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念、所有的生命都壓在了這三個字上。
我點了點頭。好,不走。不停。一起活。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