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102章 雷區(上)(1)

作者:夏雪冬冰·1個月前

地雷炸了。我撲了出去,蘇琳往後跳。爆炸的衝擊波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把我推出去好幾米。我的身體在空中飛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像某種正在墜落、正在翻滾、正在撞向地面的東西。後背撞在一棵樹上,咔嚓一聲,不是骨頭斷了,是樹枝斷了。樹枝砸在我身上,劃破了我的手臂、我的臉、我的脖子。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溫熱的,黏糊糊的,像有人在往我身上潑了一碗熱粥。

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死、像在確認自己還完整、還沒有少胳膊少腿、還沒有被炸成碎片的抖。我的手在地上抓著,指甲插進泥裡,指甲翻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但我感覺不到疼,因為太害怕了,因為太緊張了,因為腎上腺素在血管裡狂奔,把所有的疼痛訊號都壓了下去、淹沒了、變成了背景裡微不足道的噪音。

我的身體完整。手還在,腳還在,膝蓋還在疼,手指還在流血,嘴唇上的洞還在,但都在,都還在,還沒有被炸飛,還沒有被炸爛,還沒有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我翻過身,仰面朝天,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不真實,藍得像假的,像有人在一塊巨大的畫布上潑了一層藍色的顏料,然後忘了畫上雲、畫上鳥、畫上任何證明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東西。陽光照在臉上,刺得我眯起了眼。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像一個剛從水裡被撈出來的人,像一具己經死了但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掙扎的屍體。

蘇琳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意識。我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疼,骨頭在嘎吱嘎吱響,血在流,但我沒有停。我跑向蘇琳的方向,跑向那個地雷爆炸的地方,跑向那個她往後跳的方向。我的腳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摔倒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我爬起來,繼續跑。

蘇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的身體下面有血,暗紅色的,在泥土中蔓延,匯成一攤暗紅色的小湖,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映出她的臉——那張蒼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黑眼圈、嘴唇乾裂出血、像鬼一樣的臉。她的腿在流血,不是慢慢流,是湧,像泉水一樣湧出來,從大腿的側面,從一塊被彈片削掉的地方。肉被削掉了一塊,拳頭那麼大,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骨頭,能看到肌肉的紋理,能看到血管在跳動,在往外噴血。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流,是噴,像一個小型的噴泉,噴在地上,噴在泥土裡,噴在落葉上。

“蘇琳!”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山坡都在迴盪,大到樹林裡的鳥都被驚飛了、在天空中尖叫、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幽靈,大到我的耳膜都在震。我跪在她身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臉很涼,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那種失血過多的、體溫在下降、生命在流逝、像一塊冰、像一具屍體、像某種正在慢慢冷卻、慢慢僵硬、慢慢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的涼。但她的眼睛在動,眼皮在顫,嘴唇在抖。她還活著,還沒有死,還沒有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我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疊成厚厚的一疊,按在她的傷口上。布很快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血從布的邊緣滲出來,順著她的腿往下流,滴在地上。我用另一塊布纏住她的腿,纏了一圈又一圈,每纏一圈就拉緊一次,每拉緊一次她的眉頭就皺一下,每皺一下我的心就疼一下。我不能讓她死,不能讓她像小雨、像老趙、像林濤、像所有那些從我的生命裡消失、變成回憶、變成遺憾、變成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的人一樣,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突然止住的,像被人關掉了開關,像河流流到了盡頭,像某種正在流逝的東西終於流完了最後一滴。蘇琳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散的。她的呼吸很淺,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隨時可能滅,但還沒有滅。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抓東西,是一種很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像是在說“我還活著”的動作。

我趴在她身上,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但還在跳,還沒有停,還沒有斷。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在說“疼”的動作。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別說話,”我說,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別說話,省點力氣。”

我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我站起來了。我把蘇琳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在我身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很燙,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我把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扶著她的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還有五公里。五公里,不是五百米,不是五十米,是五千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膝蓋都在嘎吱嘎吱響,每一步手都在疼,每一步血都在流。但她在走,我也在走。她走一步,我跟一步。她的血滴在地上,一步一個血印,像梅花,像腳印,像某種在說“我們還在,我們還在,我們還在”的標記。我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像我們的命,綁在一起,分不開,也扯不斷。

雷區還沒有走完。我們才走了一半,還有一半的地雷埋在土裡、藏在草裡、等著我們踩上去、等著我們抬腳、等著把我們炸成碎片。蘇琳己經不能探路了,她的腿受了傷,每走一步都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疼,每走一步都在消耗她僅剩的那點力氣。我需要接過那根樹枝,需要走在前面,需要替她探路,需要替她敲地面,需要替她聽聲音,需要替她判斷哪裡有地雷、哪裡是安全的、哪裡可以踩、哪裡不能踩。

我從地上撿起那根樹枝。樹枝很長,大概有兩米,手指那麼粗,是枯的,很脆,一折就斷。但它是我們唯一的工具,是我們在這片雷區裡唯一的保命符。我握緊樹枝,走在前面。蘇琳跟在我後面,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體靠在我身上,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我每敲一下地面,她就停一下,等確認沒有爆炸,才跟著我邁出下一步。

我們走得很慢。不是慢,是極慢,像蝸牛,像烏龜,像某種天生就慢、天生就爬不快、天生就只能用這種速度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東西。一個小時,我們只走了五百米。兩個小時,一公里。三個小時,一公里五。天快黑了,太陽從西邊的地平線上落下去,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紅色,從紅色變成了紫色,最後變成了黑暗。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石,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們,等待著我們,守護著我們。

蘇琳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失血過多的、身體在抗議、在掙扎、在死亡的邊緣做最後的抵抗的抖。她的血滴在地上,一步一個血印,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串暗紅色的珍珠,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像某種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的標記。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像一臺快沒電的錄音機,聲音在一點點地變慢、變調、變模糊。

“休息一下,”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十分鐘。”

我扶著她,靠著一棵樹坐下。樹幹很粗,樹皮很粗糙,硌著後背,硌著那個“逃”字,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我沒有挪開,因為太累了,因為不想動了,因為己經沒有力氣去在意疼不疼了。蘇琳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臉色慘白。她的呼吸很淺,很弱,但還在,還沒有停,還沒有斷。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瓶水,只剩最後一口了。是昨天在河邊灌的,用礦泉水瓶子裝著,蓋子擰得很緊,沒有漏。我把瓶子擰開,喂到蘇琳嘴邊。她張開嘴,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混著血,滴在衣服上。她喝了第二口,把剩下的水全喝完了。她的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像石頭掉進了水裡,像某種正在被吞下、正在被消化、正在變成能量和生命的東西。

蘇琳睜開眼睛,看著天空。星星在閃爍,一顆一顆的,像眼睛,像希望,像某種在說“你們快到了,你們快到了,你們快到了”的東西。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是在說“今晚的星星真亮”的動作。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太累了、身體己經撐不住了、但意志還在強撐著的抖。她的手伸進口袋,摸出了那張儲存卡,握在手心裡,看著它。儲存卡是黑的,小小的,指甲蓋那麼大,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顆黑色的寶石,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像一個還在堅持、還在等待、還沒有放棄的希望。

“林濤,”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那個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說話,“你看到了嗎?我們還活著。證據還在。我們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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