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到了界碑前。
石頭，灰色，上面刻著字。一邊緬文，一邊中文。我伸出手碰上去——冰涼，粗糙，像砂紙。手在抖，殘端在疼，血從紗布滲出來，黏糊糊的。
身後槍聲還在響。砰砰砰砰，子彈從頭頂飛過，從耳邊飛過。一顆擦過頭髮，燒焦幾根，空氣裡有糊味。另一顆打在腳邊，泥土濺進嘴裡，鹹澀。但我沒有停。不能停。停了就死，死了就白死，白死就對不起所有人——蘇琳，林濤，老趙，老劉，阿昆，小雨。所有己經死了的人，在天上看著，等我把證據帶出去。
界碑這邊是泰國。自由，生路。
我過境了。
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溼的，腥的，混著青草和糞便的味道。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抖——終於從地獄裡爬出來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跑了。
槍又響了。子彈落在我身後，泥土濺上後腦勺。
泰國守衛舉起槍朝緬甸那邊喊話。聲音很大很嚴厲，像一堵無形的牆：這裡是泰國領土，你們不能過來。
我回過頭。
蘇琳趴在五十米外的草叢裡，一動不動。身下有血，暗紅色的，在草叢裡慢慢洇開，匯成一小攤。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映出她的臉——蒼白，瘦削，眼眶發黑，嘴唇乾裂出血。
風吹過來，草在動，她的頭髮在動。但她沒有動。腿受傷了，血流乾了，意識己經離開了身體。在那個黑暗的、冰冷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蘇琳！”
我喊了一聲。聲音大得整個邊境都在迴盪，泰國守衛捂住了耳朵，遠處的摩托車停下來。但蘇琳沒有回應。她趴在那裡，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臉色慘白。呼吸很淺很弱，像快要熄滅的蠟燭，還沒滅，但隨時可能滅。
我要回去拉她。
身體猛地彈起來，手撐地，膝蓋跪下去，嘎吱作響。血從膝蓋的傷口滲出來。我朝她的方向爬了一步，兩步，三步。指甲翻開，血從縫裡滲出來，但感覺不到疼——腎上腺素在血管裡狂奔，把所有疼痛都壓成了背景噪音。
泰國守衛攔住了我。手臂箍住我的腰，把我從界碑邊拖開。他力氣很大，我像只小雞被提起來，雙腳離地。我踢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肚子。我打他的臉、他的肩膀、他的胸口。我張著嘴喊、叫、罵——放開我，我要回去。
他沒有鬆手。他是守衛，職責是保護邊境，阻止任何人非法入境，也阻止任何人非法出境。他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從哪來，要到哪去，要去救誰。他只知道，你己經到了泰國，你己經安全了，你不能回去。
回去就會死。
“放開我！”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蘇琳還在那邊！她還沒過來！她受傷了！她會死的！”
守衛聽不懂中文。他聽不懂我在喊誰的名字，聽不懂我為什麼這麼瘋狂、這麼不要命地想回到那個地獄裡去。他沒有鬆手。他的職責是保護我，不讓我做傻事——不在己經安全了的情況下再跑回去送死。
我被拖到路邊。很快地拖，像拖一袋沒有生命的物體。身體在地上摩擦，石子劃破皮膚，血從傷口滲出來，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我的眼睛一首看著蘇琳的方向——那個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她的身體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像一顆正在墜落的星星，像某種正在從我的生命裡消失、正在被黑暗吞沒、正在被這個世界遺忘的東西。
守衛把我按在地上。一隻手壓著我的背，另一隻手拿起對講機，說著什麼。泰語，我聽不懂。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處理一件日常事務——有人越境，受傷，需要醫療。
我趴在地上，臉埋在泥裡。泥土的腥味灌進鼻子，灌進嘴裡。眼淚終於流出來了，不是哭，是某種東西在身體裡崩了——跑了那麼久，躲了那麼久，死了那麼多人，終於到了，但蘇琳還在那邊。她還在那邊，躺在血泊裡，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什麼都做不了。
身後的槍聲漸漸稀了，遠了。緬甸那邊的守衛沒有追過來。界碑就是線，他們不敢越線。線這邊是泰國，是另一個國家，是另一個規則。他們站線上那邊，端著槍，看著趴在草叢裡的蘇琳，看著趴在泰國境內的我。
沒有人動。
風在吹，草在搖。蘇琳的頭髮在風裡輕輕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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