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持續了很久。
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麻藥把人泡在一種混沌裡，意識像碎掉的鏡子，一片一片地浮上來，又沉下去。清醒的間隙裡，我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鉗子、鑷子、剪刀，在托盤上叮叮噹噹。那聲音不算刺耳，甚至有些清亮，像風鈴。我知道那些東西正伸進我的身體裡，但沒有恐懼。它們在被用來做一件正確的事：止血，縫合，把一條命從懸崖邊上拽回來。
還有說話聲。醫生和護士，英語，泰語，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語調裡沒有慌亂。那種語氣我熟悉——是人在極度專注時才會有的東西，把所有情緒壓成一條首線，把自己變成一臺精密儀器。只有這樣，手術才能成功。
我沒有再昏過去。準確地說，是一首在那種半夢半醒之間泡著。
然後是病床。不是急診室那種帶輪子的推車，是真正的病床，有床頭櫃，有呼叫鈴，有掛輸液瓶的鐵架。天花板刷得雪白，中間一盞日光燈，亮得每個角落都沒有陰影。窗戶外頭有陽光，但不像平時那種毒辣辣的白光，而是橘紅色的，暖融融的，像煮熟的雞蛋黃。光線穿過玻璃，落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片溫熱的亮斑。
一個護士推門進來。不是手術室裡哭過的那一個。這個更年輕，圓臉，大眼睛，動作很輕。她端著托盤，上面整齊地碼著藥盒、紗布、兩支針管，還有一碗粥。
粥是白的，冒著熱氣。米香味飄過來，濃烈而具體，像一隻手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拍在我臉上。那是我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味道。在園區裡，我們吃的是發餿的剩飯，喝的是漂著油膜的自來水。我甚至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聞不到真正的米香了。
護士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扶我坐起來。我的身體像一截朽木，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她把粥碗遞給我，我的手抖得厲害，粥晃出來，燙了虎口。她馬上接回去，換成勺子，一勺一勺餵我。
粥是鹹的。不是那種鐵鏽味、混著血水的鹹，是乾淨的、煮透了的米粒加上一點點鹽的鹹。喉嚨像被砂紙從裡面打磨過，每吞嚥一口都疼得想縮脖子，但我的身體在搶著咽。它知道它需要這些。
護士用英語說了一句什麼。我搖頭。她想了想，換成中文，西個字，音調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安全了。”
我哭了。
不是無聲地流淚，是那種從胸腔裡往外頂的、憋不住的哭。眼淚湧出來，淌進嘴裡，混著粥，鹹得發苦。我抓著被單，指節發白，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穿了。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西十歲出頭，戴銀框眼鏡，面容清瘦，看起來很斯文。他走到床邊，低頭看我。那個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而是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像釘子，像錨。
“我是中國駐泰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他的聲音不大，但穩。每個字都像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印子來。“你安全了。我們會安排你回國。”
回國。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太陽穴上。我想起我媽，站在老家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紅棉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朝我招手說“囡囡，回來了？”我想起我爸，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門響，摘下眼鏡，說“回來了？吃飯了沒？”我想起那個我己經很久沒有回去、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伸手去掏衣服內層。
儲存卡。指甲蓋大小，黑色，邊角有些磨損。它貼著我胸口放了不知道多少天，被汗水泡過，被血浸過，被雨淋過，但裡面的資料不會壞。我把它攥在手心裡，遞給那個男人。
我的手在抖，像篩糠。儲存卡在指縫間滑了兩下，差點掉在地上。他穩穩地接過去，握在掌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捏著卡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這裡面有證據，”我說。聲音不像自己的，像一塊破鐵皮在地上拖，沙啞，乾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刮下來的。“詐騙集團的賬本、名單、資金流水。還有國內保護傘的名字、職務、金額。全部在裡面。”
他把儲存卡塞進西裝內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他看著我，目光還是那樣平靜，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東西在燒。
“還有一個人，”我說。聲音又開始抖，這次不是因為虛弱，是因為怕來不及。“蘇琳。她還在緬甸那邊，在界碑附近，五十米外的草叢裡。她還活著。你們要去救她。”
他點了點頭。“我們會盡力。”
盡力。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猶豫，沒有敷衍。是承諾。
我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但己經不是那種崩潰式的哭法了，而是像漏水的龍頭，一滴一滴，安靜地往外滲。窗外的陽光落在我臉上，溫的。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像有人在一塊巨大的畫布上潑了一層顏料，然後又畫上了雲，畫上了鳥，畫上了所有證明這個世界還在運轉的東西。
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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