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我提供的證據,警方在全國多地同時收網。不是慢慢收的,是突然收的,像一張巨大的網從天而降,像一把鋒利的刀同時斬向無數條毒蛇的七寸。那天晚上,我住在警方安排的一家酒店裡,不是家裡,因為家裡不安全,因為坤哥的人還在逃,因為那些保護傘雖然倒了,但他們的餘黨還在、還在尋找報復的機會、還在試圖毀滅證據、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酒店在市中心,很高,二十多層,我住在十五樓,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有床,有電視,有衛生間,有窗戶,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燈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星星,像眼睛,像某種在說“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的東西。
我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遙控器,按了一下電源鍵。電視亮了,螢幕是藍色的,有幾秒鐘的雪花,然後出現了畫面。是新聞頻道,不是特意選的,是預設的,上一任客人看的就是這個頻道。主持人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短髮,看起來很乾練,聲音很穩,像在唸稿子,像在說一件己經發生了、己經確定了、己經不需要再質疑的事情。她的身後是一張地圖,中國的,上面有幾個紅點,在閃爍,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昆明、成都、重慶、還有我老家的省會城市。每個紅點旁邊都標著數字,不是人數,是行動代號,是警方為這次抓捕行動起的名字——“雷霆行動”。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抑制不住的、像電流一樣的、緊張和興奮交織在一起的抖。我把遙控器放在床頭櫃上,用兩隻手抓住被子,被子是白色的,很軟,很暖,但我的手很涼,涼得像冰,像死人,像某種正在慢慢失去溫度、慢慢失去生命、慢慢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我的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不敢眨,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面,怕錯過那些人的臉,怕錯過他們被抓的那一刻,怕錯過他們臉上的恐懼、絕望、後悔。
畫面切到了現場。不是演播室,是實況,是警方在行動前佈置任務的畫面。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站在一塊白板前面,白板上貼著照片,很多照片,一排一排的,像學生證,像工作證,像某種在說“這些人,就是我們要抓的”的東西。他的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指著照片,一個一個地念名字、職務、罪名。他的聲音很穩,很冷,像冬天的風,像刀片,像某種在說“你們跑不掉了,你們完了,你們該付出代價了”的東西。他的身後站著很多警察,都穿著防彈衣,戴著頭盔,手裡握著槍,表情很嚴肅,嚴肅得像在參加一場葬禮,像在做一個可能會流血、可能會犧牲、但必須做、因為不做就會有更多人受害的決定。
畫面又切了。這次是抓捕現場。不是同一個地方,是很多個地方,同時切進來,像分屏,像監控錄影,像某種在說“我們在全國各地同時動手,你們一個都跑不掉”的東西。左上角的畫面是北京,一棟居民樓,很舊,很破,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警察上去的時候跺了一腳,燈亮了,昏黃的,照在那些警察的臉上,一張一張的,沒有表情,像機器,像石頭,像某種在說“我們來了,我們來了,我們來了”的東西。他們踹開了一扇門,不是慢慢地踹,是猛地踹,像用錘子砸,像用炮彈轟,像某種不可阻擋、不可抗拒、不可逆的東西。門開了,裡面傳來一聲尖叫,不是男人的,是女人的,是那個副局長的老婆。她在喊“你們幹什麼,你們憑什麼,你們知道他是誰嗎”。警察沒有理她,衝進臥室,把那個副局長從床上拖了下來。他只穿著一條內褲,肚子很大,像懷孕了六七個月,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張著,在喊“你們是誰,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有人大代表身份,你們不能這樣對我”。警察沒有理他,把他按在地上,雙手反剪到背後,銬上了手銬。手銬是銀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咔嚓一聲,很脆,像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某種正在關閉、正在鎖住、正在結束的東西。
右上角的畫面是上海,一棟別墅,很大,很豪華,有花園,有游泳池,有車庫,車庫裡停著兩輛車,一輛賓士,一輛寶馬。警察翻牆進去的,不是走大門,是翻牆,因為大門有監控,因為按門鈴會驚動裡面的人,因為他們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在那些人還在做夢的時候就把他們從夢裡拖出來、拖進現實、拖進監獄。他們翻過圍牆,落在花園裡,草地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他們衝到門口,用破門錘撞開了門,門是實木的,很厚,很重,但破門錘更重,一下,兩下,三下,門開了。裡面傳來狗叫聲,不是一隻,是兩隻,大狼狗,黑背,齜著牙,朝警察撲過來。警察開了槍,不是打死,是麻醉槍,狗倒下了,癱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但動不了了。警察衝上二樓,踹開主臥室的門,那個商人正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睡覺,女人不是他老婆,是他包養的情婦。他被驚醒,想跑,想從窗戶跳下去,但窗戶是關著的,打不開。警察把他按在床上,銬上了手銬。他的臉埋在枕頭裡,悶聲喊著“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知道我跟誰有關係嗎,你們敢抓我,你們不想活了”。警察沒有理他,把他從床上拖起來,拖出了房間。
左下角的畫面是深圳,一棟寫字樓,很高,很現代化,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那個銀行職員正在辦公室裡上班,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一個成功的、體面的、受人尊敬的金融精英。他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很自信,像在跟客戶談業務,像在說“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幫你處理好”。警察走進他的辦公室,沒有踹門,因為門是開著的。他們走到他面前,亮出證件,說“我們是警察,你涉嫌洗錢,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他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被發現了的、恐懼的、像紙一樣的白,白得發青,白得像死人。電話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聲,螢幕碎了。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恐懼的、絕望的、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像被什麼東西打碎了、像某種正在碎裂、正在崩塌、正在變成廢墟的抖。
右下角的畫面是我老家的省會城市。那個公安廳的副隊長正在辦公室裡,穿著警服,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熱氣,在陽光下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一面小國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和家人的合影,老婆,孩子,笑得很好,很幸福,像每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幸福的家庭。他的門被推開了,不是慢慢地推,是猛地推,像被風吹開的,像被什麼東西撞開的。幾個警察走了進來,不是他的下屬,是省廳紀委的,是專門來抓他的。他愣住了,茶杯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碎了,茶水濺了一地,茶葉貼在地板上,像一條條黑色的蟲子。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因為他的嗓子被恐懼堵住了,因為他的心臟被悔恨撕裂了,因為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這麼不容置疑。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淚止不住,不停地流,流進嘴裡,鹹的,澀的。我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太激動了、太悲傷了、太高興了、太多太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無法控制、無法抑制、無法隱藏的抖。我想起了小鹿,她在鐵皮房裡,發高燒說胡話,沒人給她看病,沒人給她吃藥,沒人給她一口水。她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張著,像是在喊媽,像是在喊救命,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如果她在天有靈,她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副隊長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臉上的恐懼,看到了他手上的手銬,看到了他那身警服被扒下來、被扔在地上、被踩在腳下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