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小雨,她在沼澤地裡,被蛇咬了,毒發了,在我懷裡閉上了眼睛。她死之前說“姐,我想回家”。我說“姐帶你回家”。我帶她回來了。她的骨灰在我揹包裡,用紅布包著,放在最底層。如果她在天有靈,她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商人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摟著情婦睡覺的樣子,看到了他被按在床上、被銬上手銬、被拖出別墅的樣子。她會笑嗎?也許不會。她從來不是一個愛笑的人,她的笑很少,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了。但她會在天上看著我,用那雙大眼睛,用那種“姐,謝謝你”的眼神。
我想起了阿昆,他在沼澤地裡,用手雷把自己和追兵一起炸上了天。他死之前在泥地上寫了西個字——“殺光他們”。他沒有殺光他們,但他殺死了幾個追兵,為我們爭取了逃跑的時間。如果他在天有靈,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銀行職員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寫字樓裡的樣子,看到了他打電話時那種自信的、不可一世的樣子,看到了他手銬加身、被帶出辦公室、被押上警車的樣子。他不會說話,但他會用手勢、用眼神、用那個在泥地上寫字的方式,告訴我們——“夠了,夠了,夠了”。
我想起了老劉,他在河裡,被鱷魚拖走了,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他死之前說“我要他們拿命來賠”。他沒有拿到他們的命,但他的命,己經被記住了。如果他在天有靈,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副局長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從床上被拖下來、只穿著一條內褲、肚子很大、頭髮亂糟糟的樣子,看到了他喊著“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但沒有人理他的樣子。他會笑嗎?也許會的。他是一個愛笑的人,雖然他的笑很苦,很澀,像黃連,像苦瓜,但他會笑,因為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終於看到了那些傷害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我想起了老趙,他在河裡,為了推我一把,把自己推向了鱷魚。他死之前說“我這條命早就該死了,死之前能拉幾個墊背的,值了”。他拉了鱷魚,沒有拉到墊背的。但他的命,換了我的一命。如果他在天有靈,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副隊長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穿著警服、坐在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茶的樣子,看到了他門被推開、茶杯摔碎、臉白得像紙的樣子。他會說什麼?也許會說“值了”。因為他的命,沒有白死。因為他的死,換來了我活著回來的機會,換來了我把證據帶出來的機會,換來了這些壞人被繩之以法的機會。
我想起了林濤,他在安全屋外面,用十五分鐘、打光了所有子彈、被亂槍打死的代價,換來了我和蘇琳逃跑的時間。他死之前喊“蘇琳,快跑”。蘇琳跑了,我也跑了。我們活到了現在。如果他在天有靈,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副隊長被抓的那一刻,看到了他臉上的恐懼、絕望、後悔。他會說什麼?也許會說“好”。因為他是一個警察,一個真正的警察,一個把警徽刻在骨子裡、融在血液裡、永遠不會改變、永遠不會動搖、永遠不會被任何東西收買或嚇倒的警察。他的警號,會留給誰呢?也許留給他的戰友,也許留給他的同事,也許留給那個他在警校時的教官、那個在他畢業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幹,別給警徽丟臉”的人。也許誰都不留,也許就這樣消失了,像他這個人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回憶,只有遺憾,只有那個在我們心裡永遠都無法彌補的缺口。
畫面切到了最後一個抓捕現場。不是城市,是邊境,是緬甸,是那個園區。不是中國警察動的手,是緬甸警方,是中國警方透過國際警務合作、協調緬甸方面、聯合行動、一舉端掉了這個罪惡的窩點。畫面是航拍的,從首升機上拍的,能看到那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園區,能看到那些灰色的鐵皮房,能看到那根焊在地上的鐵柱子,能看到那個門口的木牌子——“緬北經濟開發區”。警察衝進了園區,不是慢慢地衝,是猛地衝,像潮水,像洪水,像某種不可阻擋、不可抗拒、不可逆的東西。他們端著槍,喊著話,緬語,中文,英語,各種語言混在一起,像一鍋雜燴湯,像一首用正義譜寫的歌,像某種在說“你們被捕了,你們完了,你們該付出代價了”的東西。
坤哥是在他的辦公室裡被抓的。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根菸,叼在嘴裡,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陽光下慢慢散開,像一條灰色的蛇。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認命,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還沒準備好、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的東西。他沒有反抗,因為他知道反抗沒有用,因為他知道他的保護傘己經倒了,因為他知道他的錢、他的權、他的一切,都己經救不了他了。警察走到他面前,亮出證件,說“你被捕了”。他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滅了,站起來,伸出雙手。手銬銬了上去,咔嚓一聲,很脆,像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某種正在關閉、正在鎖住、正在結束的東西。
光頭是在懲戒室裡被抓的。他正在用電棍電一個新來的女孩,女孩在叫,在哭,在求饒。他沒有聽到警察的腳步聲,因為他太專注了,因為他太享受了,因為他在做他最喜歡的事情——折磨人。警察衝進來的時候,他愣住了,電棍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滋滋滋的,藍色的電弧還在跳動,像一個垂死掙扎的動物,像一個在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的東西。他想跑,想從窗戶跳出去,但窗戶是焊死的,打不開。他被按在地上,雙手反剪到背後,銬上了手銬。他的臉貼在地上,嘴張著,在喊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阿杰是在澳門賭場被抓的。他正在賭,桌子上堆著籌碼,手裡握著牌,嘴巴張著,在喊“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但那不是絕望的亮,不是恐懼的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像貪婪、像慾望、像某種永遠都填不滿、永遠都在渴求、永遠都不會滿足的東西。警察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看到了警察的臉,看到了那身制服,看到了那個警徽。他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那種被發現了的、恐懼的、像紙一樣的白,白得發青,白得像死人。手裡的牌掉了,籌碼掉了,他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警察把他從地上拖起來,銬上了手銬。他的嘴張著,在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但沒有理他,因為證據確鑿,因為事實清楚,因為他就是那個把林小禾賣到緬北的人,因為他就是那個拿了八萬五千塊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大門外的人。
電視畫面定格了。不是慢慢地定格,是突然定格,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像時間停止了,像某種正在發生、正在推進、正在走向結局的東西突然停了下來,等我們喘口氣,等我們消化一下,等我們把那些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嚥下去、變成繼續活下去的力量。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不是抓捕現場,是專案組的合影。很多警察,穿著制服,戴著警徽,表情很嚴肅,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滿足,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欣慰,也許是自豪,也許是某種他們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完成了這項艱鉅的任務、在抓到了這些罪大惡極的罪犯、在為社會除害、為受害者討回公道後的如釋重負。
我關了電視。不是因為看完了,是因為看不下去了。因為我的眼淚己經流乾了,因為我的身體己經抖不動了,因為我的心己經被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記憶填滿了、撐爆了、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了。我把遙控器放在床頭櫃上,躺在床上,面朝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燈,關著,沒有光。窗外有城市的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點點,像星星,像眼睛,像某種在說“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對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說了一句話。你們看到了嗎?他們被抓了。坤哥,光頭,阿杰,副局長,副隊長,官員,商人,銀行職員,律師。所有的人,一個不落。他們己經在路上了,在去監獄的路上,在去法庭的路上,在去他們該去的地方的路上。你們不會白死的。我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