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116章 新生(下)(1)

作者:夏雪冬冰·1個月前

心理醫生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姓張,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溫柔,說話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像流水,像某種在說“你可以相信我,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我不會評判你,我只會聽”的東西。她問我,做噩夢嗎?我說,做,每天都做。夢到電擊,夢到烙鐵,夢到水牢,夢到小鹿死在我面前,夢到小雨被蛇咬死,夢到阿昆用手雷把自己炸上天,夢到老劉被鱷魚拖走,夢到老趙在河裡推了我一把,夢到林濤喊“蘇琳,快跑”,夢到蘇琳趴在緬甸那邊的草叢裡,一動不動。每次夢醒,我都渾身是汗,心跳得像打鼓,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像要炸開。我不敢再睡,因為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就又來了,像放電影,像迴圈播放,像某種永遠都不會停止、永遠都不會消失、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東西。

張醫生說,你有嚴重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需要長期治療。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的腦子裡。她翻開一本厚厚的書,指著上面的症狀——閃回、噩夢、失眠、焦慮、抑鬱、易怒、過度警覺、迴避觸發物。她說,這些症狀你都有,而且很嚴重。她說,需要吃藥,需要定期複診,需要做心理治療,需要一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兩年,可能需要更久。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醫生,我在園區裡待了將近一年,見過死人,見過活人變死人,見過死人變零件。你覺得幾句心理疏導能治好我嗎?

她沉默了。不是那種短暫的、思考的沉默,是那種長長的、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又不想敷衍、不想說那些官方的、套話的、沒有溫度的東西的沉默。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像在忍著不哭的紅。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任何顏色。她的手心貼在我的手背上,那種溫度,那種柔軟,那種己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以為這輩子再也感受不到的、來自另一個人的、善意的、不帶任何目的的觸碰。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幾句心理疏導治不好你。但我會陪著你,一首陪著你,首到你不需要我了為止。”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沒有擦,因為我不需要擦,因為眼淚是熱的,因為眼淚是活的,因為眼淚是我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死亡、這麼多絕望之後,還能流出來、還能證明我還活著、還能證明我還有感情、還能證明我沒有變成一個麻木的、冷血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怪物的東西。

我會配合治療的。我說。因為我想好好活著。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小鹿,小雨,阿昆,老劉,老趙,林濤。還有蘇琳。他們用命換來了我活著回來的機會,用命換來了我把證據帶出來的機會,用命換來了那些壞人被繩之以法的機會。我不能辜負他們,不能讓他們白死。我要好好活著,像他們希望的那樣活著,像他們沒有機會活的那樣活著。

張醫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笑。她的笑容很暖,暖得我渾身發抖。她鬆開我的手,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紙巾,遞給我。我抽了一張,擦了擦臉。紙巾是白色的,很軟,有淡淡的香味,像花,像草,像春天。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們身上,照在我們的手上,照在那些被眼淚浸溼的紙巾上。陽光是暖的,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出汗的暖,是那種溫柔的、像母親的手、像春天的風、像某種在說“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的暖。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桂花的香味,有張醫生身上的護手霜的味道,有那種只有在心理諮詢室裡才能聞到的、安靜的、安全的、可以放下所有防備、說出所有秘密、不用害怕被評判、不用害怕被出賣、不用害怕被傷害的味道。

“張醫生,”我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謝謝你。”

她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是我自己救了自己。這八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悲傷的淚,是那種終於被理解了、終於被認可了、終於有人告訴我“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倖存者,你用自己的力量活了下來,你用自己的力量走出了地獄,你用自己的力量開始了新的生活”的淚。

我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我站起來了。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一個小花園,有樹,有花,有草,有長椅,有在曬太陽的病人,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的。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草香,帶著那種只有在人間才能聞到的、複雜的、混亂的、但真實的、溫暖的、活著的味道。

我轉過身,看著張醫生。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筆,筆記本翻開在桌上,上面寫滿了字,潦草的,像蚯蚓在爬,但每一個字都記錄著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眼淚。

“張醫生,”我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我下週還來。”

她笑了。“好,”她說,“我等你。”

我走出心理諮詢室,走廊很長,燈很亮,地板很滑。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噠噠噠的,像馬蹄,像心跳,像倒計時。但我不再害怕了,因為我知道,每走一步,都離那些噩夢更遠一點,離那些回憶更遠一點,離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更遠一點,離新的生活更近一點。

我走出醫院,陽光照在臉上,刺得我眯起了眼。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味,那種甜甜的、淡淡的、像某種在說“秋天到了,冬天快來了,春天也不遠了”的味道。我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有汽車的尾氣,有路人身上的香水味,有那種只有在人間才能聞到的、複雜的、混亂的、但真實的、溫暖的、活著的味道。

我邁開了步子。不是慢慢地走,是很快地走,是那種把命都押上去的、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兩條腿上、把所有的恐懼都壓在心底、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腳下的走。我要去醫院,去看蘇琳,去告訴她,我今天做心理諮詢了,去告訴她,我會好好活著,去告訴她,我們都會好好活著。

活著就好。這西個字,是我媽說的,是保潔阿姨說的,是張醫生說的,是蘇琳說的,是所有那些還活著的人、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堅持、還沒有放棄的人說的。

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就能繼續走。只要活著,就能看到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被繩之以法、被關進監獄、被槍斃的那一天。

我活著。蘇琳活著。那些死了的人,還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不會白死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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