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琳在醫院住了三個月。不是一個月,不是兩個月,是三個月。九十天,二千一百六十個小時,十二萬九千六百分鐘,七百七十七萬六千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每一秒都在承受著傷口癒合時的瘙癢、骨頭接合時的疼痛、麻藥退去後的清醒、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湧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像潮水一樣的回憶。但我每天都會去看她,從老家坐火車到昆明,三個小時,當天來回,風雨無阻。我媽說,你太累了,歇一天吧。我說,不累。怎麼能累呢?她一個人在醫院裡,沒有腿,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那些穿著白大褂、來去匆匆、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的醫生和護士。如果連我都不去,她就真的一個人了。
康復治療很苦。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像有人在用刀在傷口上一刀一刀地割的苦。蘇琳的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口處縫了針,黑色的線,像蜈蚣,像蜘蛛,像某種爬在皮膚上的、正在癒合、正在收縮、正在把那個洞一點一點地變小、一點一點地填滿、一點一點地變成一道疤的東西。她需要學習用假肢走路,不是真的走路,是那種用大腿的力量把假肢甩出去、然後身體跟上去、像在跳舞、像在划船、像某種既不是走也不是跳、介於兩者之間、既可笑又可悲、既堅強又脆弱的東西。
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她摔倒了。不是慢慢地倒,是猛地倒,像一棵被砍倒的樹,像一堵被推倒的牆,像某種一首在撐著、一首在堅持、一首在告訴自己“我能行、我能行、我能行”的東西終於到了極限,再也撐不住了。她的膝蓋磕在地上,斷口處撞在假肢的介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疼得她的身體彈了起來,疼得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叫,因為她不會叫,因為她是蘇琳,是那個被電擊不叫、被烙鐵不哭、被關小黑屋不求饒的蘇琳。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在抖,手臂在抖,渾身都在抖,但她撐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身體從地上拔起來,像拔一根蘿蔔,像拔一顆釘子,像拔某種己經在地上生了根、己經和地板融為一體、己經不想再動、不想再走、不想再活的東西。我走過去,扶住她,把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扶著她的腰,幫她站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但她在呼吸,在心跳,在堅持,在活著。
我學會了用缺了兩根手指的手寫字、吃飯、握東西。不是慢慢地學會的,是很快地學會的,因為我沒有時間慢慢學,因為我要活著,因為我要照顧蘇琳,因為我要把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故事講給這個世界聽。一開始總是拿不穩筷子,麵條掉了一桌子,滑溜溜的,像泥鰍,像蛇,像某種在說“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的東西。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但我沒有放棄,因為我不能放棄,因為放棄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用手抓起一根麵條,放進嘴裡,嚼了嚼。麵條很軟,有麥香味,那種己經很久沒有嘗過、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的、普通的、平凡的、但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我剛剛學會用殘缺的手吃飯的時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都比任何美味佳餚都珍貴、比任何東西都更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在人間、還沒有死的味道。
護士教我用手抓。她說,沒關係,用手抓也可以,只要能吃到嘴裡就行。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二十三西歲,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很溫柔。她教我把麵條纏在手指上,像纏毛線,像纏繩子,像某種在說“這樣就不會掉了,這樣就能吃到了,這樣就不會餓肚子了”的東西。我試了一次,麵條從手指上滑了下來。試了兩次,又滑了。試了三次,纏住了。我把麵條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麵條很軟,有麥香味。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笑。護士也笑了,她的笑容很甜,像糖果,像蜜糖,像某種在說“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你做到了”的東西。
後背的“逃”字結痂了。不是慢慢地結痂,是很快地結痂,像一層殼,像一層膜,像某種正在保護傷口、正在阻止血液繼續流、正在告訴身體“這裡己經好了,不用再浪費資源了”的東西。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像石頭,像樹皮,像某種不應該長在人體上的、像盔甲一樣、像面具一樣、像某種在說“我己經不在乎了,我己經不疼了,我己經不是人了”的東西。癢,癢得厲害,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像有人在用羽毛在傷口上輕輕地劃,像某種在說“撓我吧,撓我吧,撓我吧”的東西。但我不敢撓,因為一撓就破,一破就流血,一流血就感染,一感染就發炎,一發炎就更癢,惡性迴圈,永無止境。我讓護士幫我拍照,用手機,對著後背,咔嚓一聲。照片裡,那個“逃”字很大,從左肩胛骨一首延伸到右腰,佔了半個後背。它是鮮紅的,凸起的,像一條巨大的蜈蚣趴在我的後背上,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像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我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暗了,又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然後我說,不醜,這是我的勳章。護士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敬佩,也許是祝福,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看到一個人能從那樣的地獄裡爬出來、還能笑著說“這是我的勳章”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國家給受害者安排了心理諮詢。不是免費的,是補貼的,每次八十塊,國家出六十,自己出二十。二十塊,不多,但對我和我媽來說,也是一筆開銷。我媽說,去吧,二十塊不多,媽出得起。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我的腦子裡。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像在忍著不哭的紅。她掏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遞給我。紙幣是舊的,皺巴巴的,邊角磨損了,像她的人,像她的生活,像她那些被歲月和苦難磨平了稜角、但還在堅持、還在支撐、還在用她那點微薄的退休金、給我交心理諮詢費、給我買蘋果、給我做紅燒肉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