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119章 家人(下)(1)

作者:夏雪冬冰·22天前

他跪了十分鐘。也許更久。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像一條停滯的河,不動了,不流了,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的眼淚,只有我的眼淚,只有那種什麼都說不出來、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說了也沒用的沉默。他的膝蓋在地板上硌出了印,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手在地上撐著,指甲插進地板縫裡,指甲翻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但他沒有起來,因為他不能起來,因為他覺得他不配起來,因為他覺得他應該跪著、跪到死、跪到我說“我原諒你”為止。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手指粗短,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青筋,指甲縫裡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土還是什麼。但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渾身發抖。我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的決心,他的後悔,他的那種“不管你需要什麼,爸都給你,不管你要多久,爸都等,不管你還認不認我這個爸,爸都認你”的意志。

“爸,”我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是紅的,腫的,像兩個核桃,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不像一個父親,像一個孩子,像一個做錯了事、被抓住了、在等待懲罰的孩子。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聲,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你起來,”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地上涼。”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在抖,身體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站在我床邊,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像一個在女兒面前抬不起頭來的父親。他不敢看我,因為他怕看到我手上的傷疤、我臉上的傷疤、我眼神里的東西。他怕看到那些他造成的、他沒能阻止的、他永遠都無法彌補的傷害。

我鬆開他的手,從床頭櫃上拿了一個蘋果,遞給他。蘋果是紅的,很大,很圓,散發著淡淡的果香。他接過蘋果,手在抖,蘋果在手裡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驚訝,也許是不敢相信,也許是某種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語氣、什麼話來回應、只能看著、只能愣著、只能讓眼淚替他回答的東西。

“吃吧,”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媽買的,很甜。”

他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他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嚥了。蘋果很甜,甜得他皺起了眉,甜得他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甜得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太甜了、甜到心裡、甜到痛、甜到那些被愧疚和悔恨堵住了的地方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涌了出來、再也擋不住的抖。

“甜,”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很甜。”

我別過臉去,不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為看到他哭,我也會哭。因為我己經哭了太多次了,因為我的眼淚己經流乾了,因為我不想再哭了,因為我想笑,想好好地、真心地、沒有任何負擔地笑一次。但我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沒有擦,因為我不需要擦,因為眼淚是熱的,因為眼淚是活的,因為眼淚是我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死亡、這麼多絕望之後,還能流出來、還能證明我還活著、還能證明我還有感情、還能證明我沒有變成一個麻木的、冷血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怪物的東西。

我爸吃完了那個蘋果,把核扔進垃圾桶裡。他站在我床邊,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單純的愧疚,不是單純的後悔,是那種混著心疼、混著心疼、混著心疼、混著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複雜。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因為他覺得說一萬句“對不起”也換不回我那兩根斷掉的手指、換不回我後背那個烙著的“逃”字、換不回我那些在黑暗中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日日夜夜。

“爸,”我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了他的腦子裡,“我不怪你。”

我不怪你。這西個字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爸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像某種一首在撐著、一首在堅持、一首在告訴自己“她不會原諒我,她不會原諒我,她不會原諒我”的東西突然被這句話擊碎了、擊穿了、擊垮了。他蹲了下來,不是跪,是蹲,蹲在我床邊,把臉埋在胳膊裡,哭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嚎啕大哭,像個孩子,像天塌了,像整個世界都碎了一樣。他的哭聲很大,大到整個病房都在迴盪,大到走廊裡的護士都跑了進來、問“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大到窗外的鳥都被驚飛了、在天空中尖叫、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幽靈。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頭上。他的頭髮很白,很軟,像棉花,像雪,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融化、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太悲傷了、太憤怒了、太高興了、太多太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無法控制、無法抑制、無法隱藏的抖。但我沒有縮回去,因為我不想縮回去,因為我需要觸碰他,需要告訴他“我在這裡,我還活著,我沒有死,我沒有恨你”。

他哭了很久。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他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泣,變成了哽咽,變成了那種一抽一抽的、像打嗝一樣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是紅的,腫的,像兩個核桃,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不像一個父親,像一個孩子,像一個在女兒懷裡哭夠了、哭累了、哭得沒有力氣再哭的孩子。

“閨女,”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爸以後補償你。”

補償。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悲傷的淚,是那種終於被理解了、終於被接納了、終於有人告訴我“我會補償你,我會對你好,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彌補我犯下的錯”的淚。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別過臉去,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溼溼的。

他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傷害了她,你傷害了她,你傷害了她。他的背影很首,腰挺得很首,頭抬得很高,像一個父親,像一個男人,像一個在女兒面前低下了頭、但還要挺首腰桿走出去、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脆弱、不讓她為自己擔心、不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沒用的、不值得依靠的、只會哭的父親的父親。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亮得刺眼,亮得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臉上,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味,那種甜甜的、淡淡的、像某種在說“春天快到了,春天快到了,春天快到了”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爸,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你也被騙了。你也被那些假訊息、假新聞、假話矇蔽了雙眼。你不知道我在那個地獄裡,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你不知道我差點就死了。你不知道,所以我不怪你。你掛了我的電話,你罵了我,你說你沒我這個女兒。但你還是來了,你還是跪下了,你還是說了對不起。這就夠了。

我睜開眼睛,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咬了一口。蘋果很甜,甜得牙疼,甜得胃裡翻湧,但我嚥了下去,因為我的身體需要它,因為我需要活著,因為我要替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活著。

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就能繼續走。只要活著,就能看到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被繩之以法、被關進監獄、被槍斃的那一天。

我活著。蘇琳活著。那些死了的人,還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不會白死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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