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125章 清明(上)(1)

作者:夏雪冬冰·1個月前

又是一年清明。不是慢慢地來的,是一夜之間來的,像春天突然翻了個身,把冬天的最後一點寒氣抖落,把那些藏在泥土裡的、等待了太久的、己經快要忘記自己還會發芽的種子,從黑暗中喚醒。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是因為鬧鐘,是因為夢。夢裡,小鹿站在我面前,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扎著馬尾辮,笑得很甜。她說“姐,你怎麼也來了?”我說“我沒來,我在外面,我在活著,我在替你活著”。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消失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關著,沒有光。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點點,像星星,像眼睛,像某種在說“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的東西。我躺了很久,久到身體僵硬,久到手腳發麻,久到那些夢裡的畫面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放電影,像迴圈播放,像某種永遠都不會停止、永遠都不會消失、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東西。然後我坐起來,穿好衣服,洗漱,出門。

蘇琳己經在樓下等我了。她坐在輪椅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髮扎著馬尾辮,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反著光,像雪,像霜,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融化、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她的腿上放著一個袋子,不是買的,是自己縫的,用一塊黑色的布,縫成一個方方的口袋,裡面裝著紙錢、香燭、河燈。河燈是她自己做的,用彩色的紙,折成蓮花的形狀,一朵一朵的,紅的,黃的,白的,像真花,像夢,像某種在說“我們會記住你們,我們會想念你們,我們會為你們照亮回家的路”的東西。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太用力了、太認真了、太想把每一朵河燈都摺好、折得漂亮、折得能讓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看到的心意和堅持。

我推著輪椅,走上了去河邊的路。河邊在城外,很遠,走路要一個多小時。蘇琳說,走著去,不坐車,因為這是對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尊重,因為這是對那些用命換了我們活著回來的人的感謝,因為這是我們應該用腳、用汗水、用每一步的疼痛去完成的儀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膝蓋都在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但我沒有停,因為我不能停,因為蘇琳在我面前,因為她坐在輪椅上,因為她沒有腿,因為她還在堅持,因為她還在用她的大腿和假肢、用她的意志和信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不是那種慘白的、刺眼的、像一盞巨大的探照燈一樣的太陽,是那種溫柔的、橘紅色的、像雞蛋黃一樣的太陽。光線照在我們身上,照在我們的手上,照在輪椅的輪子上,暖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香味,那種甜甜的、淡淡的、像某種在說“春天到了,春天到了,春天到了”的味道。路邊的樹綠了,不是那種枯黃的、乾癟的、像死了一樣的綠,是那種鮮嫩的、充滿生命力的、像在說“我活了,我活了,我活了”的綠。草也綠了,從泥土裡鑽出來,細細的,嫩嫩的,像嬰兒的頭髮,像少女的眉毛,像某種在說“我也活了,我也活了,我也活了”的東西。

河邊到了。河不寬,但很深,水是綠的,不是那種渾濁的、像泥漿一樣的綠,是那種清澈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的綠。水在流,不是那種湍急的、像要吞噬一切的流,是那種緩緩的、溫柔的、像在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的流。河岸上有很多人,不是一個人,是很多,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他們都在燒紙,放河燈,祭奠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有人在哭,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哭。有人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在說“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希望我們快樂”的笑。

我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靠著一棵大樹。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很粗糙,硌著後背,硌著那個“逃”字,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我沒有挪開,因為不需要挪開,因為那種疼提醒我,我還活著,因為我還活著,所以我才能來這裡,才能為他們燒紙,才能為他們放河燈,才能告訴他們——我沒有忘記你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蘇琳從袋子裡拿出紙錢,一沓一沓的,黃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圖案,像冥幣,像另一個世界的錢,像某種在說“你們在那邊也要花錢,也要吃飯,也要過日子”的東西。她用打火機點燃了紙錢,火苗是藍色的,不是那種溫暖的、橘紅色的、像太陽一樣的火,是那種冰冷的、像冰面下的岩漿、像地獄深處的地火、像某種在說“燒吧,燒吧,燒吧”的火。她把紙錢放進鐵盆裡,鐵盆是我們從家裡帶來的,舊的,邊緣生鏽了,但還能用。紙錢在盆裡燃燒,發出嗤嗤的聲音,像蛇吐信子,像火柴劃燃,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遠去、正在變成灰燼的東西。煙升起來,青色的,淡淡的,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像一面透明的牆,像某種正在連線兩個世界、正在傳遞資訊、正在說“我們收到了,我們收到了,我們收到了”的東西。

我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我沒有起來,因為我要跪著,因為跪著是對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尊重,因為跪著是對那些用命換了我們活著回來的人的感謝,因為跪著是我應該用身體、用疼痛、用每一根骨頭的嘎吱聲去完成的儀式。我從袋子裡拿出河燈,一盞一盞地放在地上。小鹿的,小雨的,阿昆的,老劉的,老趙的,林濤的。六盞河燈,六種顏色,六朵蓮花,六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我拿起第一盞河燈,是小鹿的。燈是白色的,像她穿的那件白色連衣裙,像她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像她那個在黑暗中消失的背影。我用打火機點燃了燈芯,火苗很小,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隨時可能滅,但還沒有滅。我把燈放在水面上,輕輕一推,燈漂走了。不是慢慢地漂,是很快地漂,像有人在拉它,像有人在召喚它,像某種在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的東西。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看著那盞燈越漂越遠,越漂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河的盡頭。

“小鹿,”我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姐來看你了。姐還活著。姐在替你活著。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怕,別疼,別哭。”

第二盞,是小雨的。燈是紅色的,像她最喜歡的那件紅色棉襖,像她在沼澤地裡被蛇咬後流出的血,像她在我懷裡閉上眼睛時嘴角那絲笑。我點燃燈芯,火苗跳動著,像在跳舞,像在唱歌,像在說“姐,我收到了,姐,謝謝你,姐,我走了”。我把燈放在水面上,推出去。燈漂走了,很快,很穩,像有人在指引它,像有人在保護它,像某種在說“我會帶她回家,我會帶她回家,我會帶她回家”的東西。

“小雨,”我說,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姐帶你回家了。你的骨灰,姐交給媽了。媽哭了,哭了一夜,但她說,謝謝你,謝謝你把她帶回來,謝謝你讓她知道女兒還活著、還戰鬥過、還像人一樣死去。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怕,別疼,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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