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第125章 清明(下)(1)

作者:夏雪冬冰·22天前

第三盞,是阿昆的。燈是黑色的,像他在泥地上寫的那個“殺”字,像他用手雷把自己和追兵一起炸上天時的火光,像他那雙不會說話、但什麼都能表達的眼睛。我點燃燈芯,火苗很小,很弱,但很穩,像他的意志,像他的信念,像他那句用命寫下的“殺光他們”。我把燈放在水面上,推出去。燈漂走了,不快不慢,像有人在陪它走,像有人在等它,像某種在說“我到了,我到了,我到了”的東西。

“阿昆,”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你不會說話,但姐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說‘殺光他們’。姐沒有殺光他們,但警察把他們抓了,坤哥死刑,光頭無期,阿杰十五年。那些保護傘,副局長,副隊長,官員,商人,都抓了,都判了,都在監獄裡。你看到了嗎?你在天上看到了嗎?”

第西盞,是老劉的。燈是灰色的,像他那條被炸斷的腿,像他在沼澤地裡被蘇琳用匕首鋸斷骨頭時咬著樹枝的樣子,像他被砍去西肢、裝在罈子裡、放在園區門口、活了三天才死的身體。我點燃燈芯,火苗很大,很旺,像他的憤怒,像他的仇恨,像他那句“我要他們拿命來賠”。我把燈放在水面上,推出去。燈漂走了,很快,像有人在追它,像有人在喊它,像某種在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的東西。

“老劉,”我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的腿,沒有白斷。你的命,沒有白死。那些人,付出了代價。你在那邊好好的,別疼了,別恨了,別撐著了。休息吧。”

第五盞,是老趙的。燈是棕色的,像他在工地上被曬黑的皮膚,像他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像他那個被撕票的兒子。我點燃燈芯,火苗跳動著,像在掙扎,像在堅持,像在說“我還能撐,我還能撐,我還能撐”。我把燈放在水面上,推出去。燈漂走了,很慢,像有人在拖它,像有人在拉它,像某種在說“我捨不得你們,我捨不得你們,我捨不得你們”的東西。

“老趙,”我說,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兒子,姐幫你看了。他的墳,姐去過了。給他燒了紙,給他放了花,給他說了你的事。他知道你去找他了,他知道你為了救他、為了給他報仇、死了。他不會怪你的,他不會怨你的,他會在那邊等你,等你一起去那個沒有痛苦、沒有仇恨、沒有地獄的地方。”

第六盞,是林濤的。燈是藍色的,像他的警服,像他在安全屋外面、手裡握著槍、說“你們走,我斷後”的背影,像他喊“蘇琳,快跑”時那張在月光下慘白的臉。我點燃燈芯,火苗很小,很弱,但很穩,像他的信念,像他的使命,像他那句“我會把那些人送進監獄的,我保證”。我把燈放在水面上,推出去。燈漂走了,很快,很穩,像有人在接應它,像有人在迎接它,像某種在說“任務完成了,任務完成了,任務完成了”的東西。

“林濤,”我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那個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說話,“你的警號,蘇琳幫你留著了。她說,她會還給你,等你有了兒子,等你兒子當了警察,等他穿上警服,等他戴上那枚警徽。她說,你不會白死的,你的警號不會消失的,你的名字會被記住的。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擔心,別牽掛,別放不下。”

六盞燈都漂走了。在河面上,一字排開,像一條彩色的項鍊,像一座小小的橋,像某種在說“我們走了,我們走了,我們走了”的東西。我的眼淚在流,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憋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我沒有擦,因為我不需要擦,因為眼淚是熱的,因為眼淚是活的,因為眼淚是我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死亡、這麼多絕望之後,還能流出來、還能證明我還活著、還能證明我還有感情、還能證明我沒有變成一個麻木的、冷血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怪物的東西。

蘇琳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盞河燈,是她自己給自己做的。燈是白色的,像她的頭髮,像她的臉,像她那顆在黑暗中從未熄滅的心。她沒有點燃,因為她不需要點燃,因為她還活著,因為她還在呼吸,因為她還在心跳,因為她還沒有死。她把燈放在水面上,沒有推,只是放著,讓水帶著它漂。燈漂走了,很慢,很穩,像在說“我還在,我還在,我還在”的東西。

“蘇琳,”我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也會走的。但不是現在。是很多年以後,是頭髮全白了、牙齒掉光了、走不動了、躺在病床上、兒孫滿堂、笑著閉上眼睛的時候。”

蘇琳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感激,也許是欣慰,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聽到我說“你也會走的,但不是現在”時、在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人需要她、還有人捨不得她時的如釋重負。

“走吧,”蘇琳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該回家了。”

我推著輪椅,沿著河岸往回走。河水在身後流淌,河燈在身後漂遠,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在身後看著我們。我的眼淚還在流,但我的嘴角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笑。

“蘇琳,”我說,“你說,他們能看到我們嗎?”

蘇琳看著天空,看著那輪太陽,看著那些在晨光中慢慢散去、像夢、像霧、像某種正在消逝、正在遠去、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相信,也許是希望,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這麼多死亡、這麼多絕望之後,依然相信這個世界有光、有愛、有希望、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的信念。

“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他們能看到。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希望我們好好活著。”

我點了點頭。是的,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希望我們好好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們。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看這個世界,替他們走他們沒有走完的路,替他們把那些還在黑暗裡、還在地獄裡、還在等待有人能拉他們一把的人,一個一個地拉出來,一個一個地帶回家。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一個推著輪椅,一個坐在輪椅上,像一幅畫,像一首詩,像某種在說“我們活著,我們在一起,我們沒有放棄”的東西。我推著蘇琳,沿著河岸,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膝蓋都在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但我沒有停,因為我不能停。因為蘇琳在我面前,因為她坐在輪椅上,因為她沒有腿,因為她還在堅持,因為她還在用她的大腿和假肢、用她的意志和信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因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還在天上看著我們。因為我們要替他們活著,替他們走完這條路,替他們看到那個他們永遠都看不到的、光明的、溫暖的、有希望的未來。

“蘇琳,”我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說,那些河燈,會漂到哪裡去?”

蘇琳看著河面,看著那些己經變成了小點、快要消失在視線盡頭的河燈。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悲傷,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想象,也許是祝福,也許是某種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在看著那些河燈漂向遠方時、在心裡默默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祈禱、希望他們能收到、能看到、能安息的願望。

“漂到他們那裡去,”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漂到他們能看到的地方。”

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笑。我推著輪椅,走過了河岸,走過了橋,走過了路,走進了城市,走進了萬家燈火。身後是河水的聲音,身前是人間的燈火。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有汽車的尾氣,有路邊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有那種只有在人間才能聞到的、複雜的、混亂的、但真實的、溫暖的、活著的味道。

地獄我待過了。餘生,我要好好過。

我活著。蘇琳活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還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不會白死的。我保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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