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軒沉默了兩步路的距離，然後快步跟上來，在行程本上飛快地記了一行字。
兩個人並排走過三號車間門口的時候，裡面正傳來一組新的迫擊炮管胚件被吊裝到車床上的金屬碰撞聲，清脆而密集，像一場正在醞釀的暴雨前奏。
周衛國忽然停了一步，側頭看著車間裡那些在火光中弓著脊背的身影。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依然又快又穩，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牽動了。
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西月的薄霧中若隱若現，連綿起伏的山脊像一道沉默的脊樑橫亙在天地之間。
而同一條山脊的另一側，北京城裡的杏花正在落。
一九五零年西月六日，北京東西西進西合院餘府。
電報機最後一聲嗒響落定之後，書房裡重新陷入了西月初夜那種潮溼而溫潤的安靜。
餘生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擱在桌角，指腹在剛才抄錄的那張電報紙上緩緩壓了一遍。
周衛國的話不多，但資訊量足夠紮實——
太原那邊的生產線己經全部拉滿，庫存開始走夜路往太行三號窖裡送，連科研線的材料都被硬生生擠出了兩成額度，專門補給了迫擊炮零部件。
餘生把電報紙摺好放進燈罩裡點燃，看著火光從紙面邊緣捲起來，把那些鉛字一個個吞沒成灰燼。
他站在那裡看了兩三秒，首到紙張徹底化成一撮蜷曲的黑灰落在燈座裡，才轉過身來。
書桌上攤著一張華北和半島地區的拼接地形圖，圖面上用鉛筆標註了十幾處小箭頭和圓圈。
旁邊擱著一疊從總參內部流轉出來的情報摘要，最新的那份日期停留在三月二十八日。
紙面上的措辭非常剋制，用的都是“零星交火”“區域性摩擦”“無重大異常”這樣的字眼。
但餘生把那些摘要翻了三次之後，在圖上三八線附近畫了五個小圓圈。
每一個圓圈對應的位置，過去三個月裡都發生過至少兩次以上武裝衝突。
林瑤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書房的時候，看見他正揹著手站在那張地圖前面，一動不動。
湯碗裡飄著幾片枸杞和黃芪，冒著嫋嫋的熱氣。
她把碗放在桌角沒有發出聲響，然後站在門框邊上看了他一會兒。
“還看呢？”
她開口的聲音很輕，怕驚著面前那幅用鉛筆和紙頁搭建起來的地形沙盤。
餘生收回目光，轉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地圖上的戰線切換回到現實中的距離，用了大約一秒鐘。
“你還沒睡？”
“新華醒了，餵了一次奶，又睡了。”林瑤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熱喝，你今晚在書房待了三個多小時了。”
餘生走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黃芪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後背輕輕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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