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偽警察局在法租界大規模盤查。
這一天,整個法租界的街道上,到處是穿著土黃色制服的偽警,腰間別著長槍短炮,攔下路人盤問、搜身。
車隊被迫停止發車,暫時進入蟄伏狀態。
段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坐在振華商號的二樓,從窗戶的縫隙朝外張望。
街上騷動了好一陣子,一些平日裡高高掛起“穩賺不賠”牌子的商戶老闆,被抓到偽治安機構裡,再出來時有的人臉被打得烏青,有些人索性不見蹤影。
“隊長,”李鐵柱從樓下快步走上來,推開門就壓著嗓子說,“出事了。”
段鵬猛地從窗邊轉過身:“怎麼了?”
“跟我們棉花有關的那個倉庫保管員,被偽警察抓了,說是涉嫌倒賣統制物資。”
段鵬瞳孔微微收縮:“他知不知道貨是要運出上海的?”
“這點兒你放心,他只知道那些棉花是替北方的‘兄弟商號’採購的,北邊市場缺貨,價錢合適就囤了一批存在庫裡。其他一概不知。”李鐵柱嚥了口唾沫,“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偽警察局隨便找個藉口就先把人扣住,扣了再審。他萬一嘴不嚴,把他的貨源頭牽出來,盧經理那邊就有大麻煩。”
段鵬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立刻去找盧經理,讓他動用關係在警察局內部活動,把這個保管員撈出來,越快越好。另外,通知全體隊員分批撤出旅館,暫避一兩天,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是!”
接下來的兩天,是段鵬從太行山剿匪到如今,心理壓力最大的兩天。
他把自己關在振華商號的小房間裡,一天兩夜沒有閤眼,就盯著窗外的動靜。
盤查這件事,一旦查到了廣大華行或者與廣大華行有業務往來的商戶頭上,那他和他的猛虎隊員只能選擇兩條路:一是殺出一條血路,想辦法衝出上海;二是在這條血路殺不成的時候把槍裡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不當俘虜。
第二十七日的傍晚,天色昏暗,又飄起江南春天常有的那種綿綿細雨。
盧緒章的人送來口信——保管員被保釋出來了,花了五根金條,外加一把手脖子粗的金鐲子。人傷得不輕,肋骨斷了兩根,牙齒掉了三顆,但嘴很硬,關於棉花的事一句沒說。
他進去是為了黑市倒賣煙土,是“經濟犯”,和政治不沾邊。
“那貨的事?”段鵬攥緊拳頭。
“貨還在庫裡,沒被發現。”來人壓低聲音說,“不過姓蘇的這次吃了大苦頭,恐怕很難再幫咱們存東西了。總經理讓問您一聲,咱們的貨是不是儘快安排出運,免得夜長夢多。”
段鵬深吸一口氣。
“告訴盧經理,明天晚上發。明天的發運計劃,任何人不得變動。”
來人走了。
段鵬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出發前餘生交給他的懷錶——這幾天閒著沒事,他都會把它掏出來,貼在耳朵上聽一聽那“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懷錶還在走的每一秒,都像司令員在他耳旁催促他把貨帶回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