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夜晚再過一些鐘點,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輕輕巧巧地停在了振華商行門前的弄堂口。
段鵬從二樓探出頭去。雨絲收住了,風也小了許多,只有從弄堂另一頭刮過來的潮氣,撲面而來,有些陰冷。
車門開啟,下來的人不是司機。
盧緒章自己來了。
“盧經理,您親自跑一趟?”
“事情緊急,坐我屋裡談也不穩妥了。”盧緒章把大衣裹緊了些,站在車旁壓低著聲音,“出情況了——那個保管員雖然嘴硬,但偽警察局那邊有幾個暗子告訴我,有人己經被放出去逼他做誘餌。”
“偽軍的眼線正在蒐集證據,查誰、查哪些商戶,不出一兩天就看真相。”
他抬眼望了望小樓上那扇透著光亮的視窗,頓了頓:“你們明天發運的計劃,要提前。不能再等到明晚。眼下就發。”
段鵬眼神一頓:“提前到什麼時辰?”
“今天后半夜。一點半開始裝車,兩點半全部發出去,天亮之前必須進入吳淞口貨場。”
段鵬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己經是深夜十一點十三分。
“只剩兩個多小時。”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繃得像拉滿了的弓弦,“好。我去通知兄弟們,換裝準備。庫房那邊呢?”
“庫房的接頭信物在這個信封裡。”盧緒章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段鵬,“分三個頭取貨,人己經到齊了等著了。”
“你拿著這個,到了地點把折角撕下來,對方對上留底,貨就歸你。我這邊備了西輛卡車,找了可靠的司機,卸完貨立刻空車返回,不在吳淞口多留一刻。”
段鵬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裝。
但只有他知道,這封信,關係到幾千號人的溫飽,關係到一個野戰後方醫院的生存,關係到太行山八路軍未來三個月甚至半年的抗爭能力。
“事不宜遲,我這就去。”
“段隊長。”盧緒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又低又沉:、“我和舍弟緒華一首在做地下經濟工作,他常對我說,這條道上的事,說到底只有三個字——走得了。
採買、籌措、打通關節,比登天還難。但最難的不是這些,是最後那段很短的路,你要自己走、自己扛、自己把命壓上去。
說穿了——”
他鬆開手,後退半步,第一次在段鵬面前露出一種近似臨別囑託的眼神!
“我們這些人,一輩子的天職,就是‘走得了’這三個字。”
段鵬望著眼前這個穿著筆挺西裝、舉手投足像上海灘富商的男人,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被微微觸動了。
他沒有回話,轉過身走進黑暗的樓梯間,上樓叫出了兄弟們。
十分鐘後,十個人收拾妥當,分頭撤出振華商號,各自奔向夜色濃稠的街道。
小樓上的燈光滅了,樓下振華商號何老闆拉開門閂,望著段鵬一行人遠去的背影,輕聲說了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