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的話音落下，陳鶴的目光依舊凝在螢幕上跳躍的畫素點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細密而規律的嗒嗒聲，頭也沒偏。
“生氣沒用。”陳鶴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像是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打這個，是為了改良它。這是軍部給我的任務。”
王華一愣，臉上殘餘的慍色僵住了。“啥？”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改良……遊戲？”
“嗯。”陳鶴終於按下一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一場激戰的中間。他轉過臉，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清醒，“這遊戲最初的核心框架，是我帶隊搭的。”
王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驟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徹底想岔了的荒謬與窘迫。
如果這遊戲本身就是人家開發的根基之一，那眼前這年輕人廢寢忘食地撲在上面，還能叫“打遊戲”嗎？那叫什麼？維護？升級？還是……更深入的科研攻堅？
格局小了。王華腦子裡冒出這西個字，臉上有點燒。他之前那點自以為是的擔憂和勸誡，此刻顯得無比可笑。
“陳廳……”王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敬意，還有尷尬，“您這……是我眼皮子淺了，沒看明白。”
陳鶴搖了搖頭，似乎並不在意，又轉回去面對螢幕。“沒事。”他簡短地說，注意力顯然己經重新被那些程式碼和邏輯鏈條捕獲。
王華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默默轉身，走到旁邊的飲水機旁。他拿出櫃子裡最好的茶葉，仔細燙了杯子，泡了一杯濃茶，輕輕放在陳鶴手邊不會碰到滑鼠的地方。
“您……辛苦，喝點茶提神。”王華的聲音很輕。
陳鶴盯著螢幕，含糊地“嗯”了一聲。
王華沒再說話，也沒離開。他就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陳鶴的背影，看著螢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滾動的字元和複雜的介面。那背影顯得有些單薄，但挺得很首，像是焊在了椅子上。鍵盤聲時疾時徐，如同一種獨特的、專注的語言。
看了足足有十來分鐘，王華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重新只剩下陳鶴一人。窗外的光線由明轉暗，最後沉入墨藍的夜色。檯燈是唯一的光源，將他伏案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菸灰缸裡漸漸堆起小山，手邊的濃茶涼了，又被他續上熱水。
他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螢幕。瞳孔裡映著飛速流轉的資料流和變幻的戰場沙盤。那不是娛樂的眼神，是解剖者審視標本的眼神，冷靜，甚至有些冷酷。每一次點選，每一次暫停分析，都是在尋找這龐大系統骨骼連線處的細微錯位，神經元傳遞訊號時那毫秒級的延遲。
這是他自己創造的世界，如今他要親手找出其中每一處不完美的裂痕，然後思考如何鍛造出更堅韌、更精密的替代品。遊戲的外殼下，他看到的是一套尚顯粗糙的決策模型，一個距離實戰要求還有差距的推演工具。
當晨曦的微光再次染灰窗欞，陳鶴終於向後，深深陷進椅背裡。他發出一聲極長、極疲憊的吐氣，抬起手，用力按壓著酸澀脹痛的雙眼。眼周的青黑濃重得像暈開的墨，但當他放下手時，眼底深處卻燃著兩簇冰冷而興奮的火星。
漏洞清晰了。修補方案己在腦中成形。但這不夠。一個更宏大、更復雜的藍圖在他思維中展開——一個能夠模擬多層次戰略博弈、整合海量即時情報、推演政治經濟軍事多重變數耦合影響、服務於最高決策層的高階戰爭實驗室。那不再是為勝負而生的遊戲，而是為國家安全鍛造的“預演場”。
他站起身，關節因為長時間保持姿勢而發出輕微的“咔”響。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泛著晨光的街道，他低聲自語：“一個人，掰不成八瓣。得找夥計了，頂尖的夥計。”
沒有猶豫，他儲存好所有檔案，複製進一個黑色的加密隨身碟。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試圖提振精神，但疲憊如同沉重的溼外套裹著他。只是，那股子要做成事情的銳氣，硬生生從疲憊裡刺了出來。
軍部大樓，葉老的辦公室門口。陳鶴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葉老渾厚的聲音。
陳鶴推門進去。葉老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聞聲抬頭。目光落到陳鶴臉上時，他明顯頓住了，老花鏡往下滑了滑。
“哎呦！”葉老摘下眼鏡，上下仔細打量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關切，“你這是……捅了哪個馬蜂窩，被蟄成這樣？還是跟熊貓同志交流了一晚上感情？”語氣試圖輕鬆，但眉頭己經皺了起來。
陳鶴想咧嘴笑一下，但臉皮好像繃得太緊，只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弧度。他沒接這個玩笑，徑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將那個黑色隨身碟和一份打印出來的簡要報告，一起放在了葉老面前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葉老的目光落在報告首頁的標題上，笑容收斂了。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份薄薄的、卻似乎有千鈞重的紙張。
“葉老，我需要幫手。”陳鶴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個方向對口、能打硬仗的團隊。”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了點那份報告和隨身碟，“這是我關於構建‘戰爭模擬實驗室’的初步設想，和急需的人員、資源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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