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往前走了一步,離連長更近了。他的目光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刮在連長臉上:“不要找藉口。不用解釋。馬上將人帶回來。按照野戰軍條例,執行日常任務。我就在這裡等。”
連長站在那裡,腿有點軟。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站在陳鶴身後的趙北虎。
趙北虎的臉黑得像鍋底,從額頭黑到脖子,從脖子黑到領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他的目光跟陳鶴的不一樣——陳鶴的目光是冷的,像冬天的風;趙北虎的目光是燙的,像燒紅的鐵,落在人身上能燙出一個洞。
趙北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站著幹什麼?快去喊人!要我送你去嗎?”
連長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跑到車旁,拉開車門,鑽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猛地竄出去,輪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他開得很快,快到差點撞上營區門口的崗亭,哨兵往旁邊跳了一步,罵了一句什麼,他沒聽見。
陳鶴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營區門口,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趙北虎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氣都吐出來,連肩膀都跟著塌了一下。
“我終於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後悔,又像是慶幸,“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沒有你的回馬槍,這個問題,永遠都繼續下去,沒有解決。”
陳鶴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看見:“就是和平時期,我們日子舒服了。他們很多人心思不是執行條例、提高管理上,而是怎麼山頭拉幫派上。這才是大麻煩。真的出現戰爭,又要死一批人,才成長起來。”
趙北虎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那五個兵在團部幹什麼,是掃地還是擦窗,是搬桌子還是倒垃圾。
但他知道,他們不該在那裡。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在距離營區幾公里外的團部大樓裡,在一連的編制表上,他們應該站在這個操場上,穿著整齊的軍裝,戴著端正的軍帽,鞋帶繫好,衣領翻正,等著被清點、被檢閱、被問話。但他們沒有。
他想起陳鶴在會議上說的那些話——“小問題很多,必須改善。否則,以後軍改會變成大問題。”
他當時聽著,覺得陳鶴在小題大做。一個連隊,幾個兵,去團部掃個地,多大的事?值得上綱上線?值得拍裂桌子?值得在全師主官面前發火?
現在他站在這片操場上,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五個人,不多,一個班都不到。但今天能少五個,明天就能少十個,後天就能少半個連。等仗打起來的時候,等敵人衝上來的時候,等陣地需要人守的時候,那些兵在哪兒?
在團部掃地。在營部擦窗。在機關大樓裡搬桌子。在離戰場幾公里、幾十公里、幾百公里的地方,幹著跟打仗沒有關係的事。
趙北虎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報表上的字是列印的,整整齊齊;現實裡的兵是活的,歪歪扭扭。他在師部辦公室裡看了那麼多年的報表,從來沒有親自到連隊裡來看過。或者說,來過,但提前通知了,提前準備了,看到的是表演,不是真實。
“怪不得上次與北方軍區演習,輸得這麼慘,原來我們細節,本來就出現了巨大的問題,否則,他們北方怎麼可能長途奔襲,而我方沒有絲毫警惕?”
“真的出現戰爭,又要死一批人,才成長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陳鶴。
陳鶴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操場上那些士兵身上。陽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像刀削出來的。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淺。
但趙北虎知道,那水底下,有東西在湧動。
“這次,”趙北虎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重,“一定要認真整改。從一連開始,從112團開始,從今天開始。誰再搞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我饒不了他。”
陳鶴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其實,熟悉的人都清楚,此刻的陳旅長在裝逼,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