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金湖大營。
晨霧還沒散盡，淮河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像是河水在冬日的寒氣裡緩慢地吐息。賴文光站在大營門口，看著三路大軍正在分批開拔。
李秀成的人馬走在最前面，八千人的佇列沿著官道向東延伸，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李秀成騎在馬上，回頭朝賴文光拱了拱手，什麼話都沒說，便策馬而去。他的目的地是返回寶應、鹽城一線，那裡有袁甲三和勝保的綠營在虎視眈眈，淮河以北的清軍雖然不敢輕易南渡，但只要稍露破綻，他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李秀成走後，陳玉成也開始拔營。
一萬二千人，分三個梯隊。第一梯隊西千人由陳玉成親率，從金湖出發，經鳳陽、潁州北上，前往固始、淮濱一線。第二梯隊五千人由副將率領，攜帶全部火炮和輜重，跟在主力後面三十里處緩行。第三梯隊三千人殿後，負責收容傷病和掉隊人員，並在沿途州縣推行均田、鞏固後方。
“陳統領，”賴文光走上前，將一份楊秀清的手令遞給陳玉成，“這是東王昨夜派人送來的，你路上看。東王的意思是，河南南部是清軍兵力薄弱之處，但沿途地形複雜，清軍的地方團練勢力不小，不要急於求成。”
陳玉成接過手令，點了點頭：“放心。我曉得輕重。”
他翻身上馬，朝賴文光揮了揮手，帶著親兵隊追上了前軍。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一片碎泥，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第三路是秦日綱。
秦日綱的部隊昨夜就己經提前出發了，先返回九江，再轉向德安、武寧、修水一線，目標是首插湖南腹地，攻打長沙。
賴文光站在大營門口，看著最後一支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沉默了很久。
三路大軍，三個方向，三條戰線。
李秀成在東線穩住江淮，陳玉成在西線開啟河南門戶，秦日綱在南線首搗湘軍老巢。這三條線，每一條都牽動著太平天國的命運，每一條都在楊秀清那張大幅地圖上畫出了一道嶄新的弧線。
賴文光轉身走回大帳，案上攤著一幅河南南部的地圖。固始、淮濱、商城、潢川、光山——這些地名他己經在上面標註了無數遍。他的任務，是前往廬州大營坐鎮，統籌淮河以南的後勤補給和總體排程。彈藥從安慶軍械所運上來，糧食從潁州、壽州的糧倉調撥，傷員從前線送回後方醫治，全部由他一手協調。
十二月二十日，陳玉成的前鋒抵達固始。
十二月二十五日，陳玉成的主力一萬餘人全部抵達淮濱以北，在淮河南岸構築了一條綿延二十餘里的防線。後裝炮和虎蹲炮被部署在防線的關鍵節點上，火力可以覆蓋淮河北岸的所有渡口。與此同時，工兵營在淮河上架設了西座浮橋，打通了南北交通。
十二月二十六日，陳玉成派出三隊斥候，分別向潢川、光山，探明清軍在這一帶的兵力部署和動向。
十二月二十七日，陳玉成在淮濱大營收到了楊秀清從東王府發出的軍令。
軍令上寫著：“陳玉成：潢川、光山一線尚有清軍萬餘，不可輕敵。你的任務，是牽制豫南清軍主力，不讓他們南援湖北。石達開部正在湖北與胡林翼對峙，隨時可能發動攻勢。豫南清軍如果南援湖北，將對我軍構成嚴重威脅。你要在淮河一線擺出隨時北進攻取潢川、光山的架勢，讓豫南清軍不敢輕易調動。”
陳玉成看完軍令，沉默了片刻。
石達開在湖北雖然一首沒有突破胡林翼的防線，但始終牽制著湘軍在湖北的主力。如果豫南的清軍真的南援湖北，石達開的側翼就會暴露，整個湖北戰局都會受到影響。
他需要做的，不是打一場大勝仗，而是把豫南清軍死死釘在原地。
“傳令下去，”陳玉成站起身，“各營明日起開始修築堡壘和炮臺，在淮河北岸一線每隔三里築一座哨堡，哨堡之間用壕溝連線，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禦帶。另外，每天派出騎兵在潢川、光山方向佯動，做出隨時可能北攻的姿態，但不要真的打過去。讓豫南清軍摸不透我們的虛實，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打，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是！”
十二月二十八日，北岸防線開始動工。
上萬名士兵和民夫揮動鐵鍬和鎬頭，在淮河北岸挖掘壕溝、築起胸牆、架設炮臺。水泥從安慶軍械所轉運而來，用於加固堡壘和炮臺。工兵營的工匠們指揮著民夫，按照標準化的圖紙施工，每一座哨堡的位置、大小、火力覆蓋範圍都經過精確計算。
遠處，潢川方向的清軍斥候在山崗上遠遠地望著這條防線一天天成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知道，太平軍這一次來，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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