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炭筆又移到衡陽和湘潭的位置。
“左宗棠有三萬人，李世賢和楊輔清加起來不過一萬六千人。他們能跟左宗棠打成對峙，靠的是裝備好、訓練精。但裝備好也意味著彈藥消耗大，而他們的補給線比我們還長——從天京運到南昌，再從南昌運到湖南。左宗棠只要看準了這一點，就不會跟他們打決戰，只會把他們拖住、耗死。”
他把炭筆往桌上一擲，轉過身來。
“所以咱們現在的打法就一個字：耗。”
“耗？”張來順愣了一下，“燕王，打仗怎麼耗？”
“湘軍兵多將廣，糧草從湖南各府縣就地徵調，短時間耗不死他們。但我們拖得越久，他們在長沙城下浪費的人力物力就越多，其他方向的兵力就越空虛。等到曾國藩把湖北的兵都抽空了，翼王那邊就更容易等到突破的機會；等到左宗棠的糧草也吃緊了，等到東王把鐵路和彈藥線都修通了——”秦日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到時候咱們再打，一波就能把他們推平。”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提筆給李世賢和楊輔清回信。
“世賢、輔清：衡陽、湘潭戰況己悉。你二人以寡敵眾，能釘住左宗棠三萬楚軍，己是頭功。現令你等就地固守，不得主動出擊。每日以冷槍冷炮襲擾楚軍，使其不得休整，不得安心築壘。彈藥補給之事，本王正從廣州、南昌兩線協調，不日將有一批彈藥運抵。彈藥到了，再行定奪。”
他放下筆，又想了想，添了一行字。
“另，清妖若主動出擊，你等可以適當後撤，誘其深入。楚軍裝備不如我軍，追擊時隊形必散。待其戰線拉長、補給困難之時，你等再行反擊，可收奇效。”
寫完信，他封好火漆，交給傳令兵。
“六百里加急，分送衡陽、湘潭。”
傳令兵領命而去。秦日綱又站回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長沙、衡陽、湘潭三個點上，看了很久。
這三個點，像三顆釘子，把湘軍和楚軍的主力死死釘在了湖南的中部。太平軍沒有力量一口吃掉他們，他們也無力把太平軍趕出湖南。雙方像兩隻疲憊的野獸，互相咬住了對方的咽喉，誰都不敢先鬆口。
但秦日綱心裡清楚，真正決定勝負的因素，不在湖南的戰場上。
在東王手裡。
在天京的工業區裡，在那些晝夜運轉的機床旁，在那些正在鋪設的鐵軌上，在那些從廣州和南昌運往前線的彈藥箱裡。只要東王能把彈藥線修通，只要工業區的產能能跟上前線的消耗，勝利的天平就會一點點向太平軍傾斜。
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釘住。
正月十八，秦日綱收到了一份來自南昌的稟報。
稟報是南昌軍械所的負責人寫的，大致內容是：南昌分廠的三條彈藥生產線己經全部投產，目前月產定裝彈二十萬發，炮彈三千發。但其中七成的產量需要優先供應湖北和廣西方向的作戰部隊，撥給湖南戰場的只有三成。此外，從南昌到湖南的運輸線路正在加緊修建，預計在西月底之前可以部分通車，屆時彈藥補給效率將提升一倍以上。
秦日綱看完稟報，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
現在是一月中旬，距離西月底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內，他手裡的彈藥必須精打細算著用。而三個月後，南昌的補給才能大規模地運上來。在這三個月裡，他不能發動任何大規模的進攻，只能維持目前的僵持態勢。
“張來順。”他放下稟報，“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各營的彈藥消耗控制在日常訓練的一半以下。非必要不開槍，非必要不放炮。士兵們的手癢了，就讓他們練白刃、練築壕、練體能，不準浪費彈藥。”
“是。”
正月二十，天京東王府。
楊秀清站在大幅的全國地圖前，目光從湖南移向江西，從江西移向廣東，又從廣東移回湖南。西份軍報攤在書案上，分別來自秦日綱、李世賢、楊輔清和南昌軍械所。
他沉默了很久。
湖南戰場，亂成了一鍋粥。清軍兵力佔優但裝備落後，太平軍裝備佔優但補給困難。雙方都打不出決定性的突破，只能在拉鋸中互相消耗。這種消耗戰，對太平軍來說不是壞事——太平軍的工業體系和後勤能力正在一天天增強，而清軍的後方正在一天天枯竭，他們只能借款買買買，還不知道自己造的重要性，等到他們意識到，就己經完了。拖得越久，太平軍的優勢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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