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秦日綱的軍報和南昌軍械所的稟報同時擺上了楊秀清的書案。他看完之後，在地圖前站了片刻，手指從長沙滑向衡陽，又從衡陽滑向湘潭。三個點，三顆釘子，把湘軍和楚軍的主力死死釘在湖南中部。他沒有在這份戰報上多作停留，而是轉身走向書案另一側——那裡攤著一份工部剛剛送來的圖紙。
圖紙上畫的是一臺銀元壓印機。鐵質機身，槓桿傳動，模具分上下兩副，上模刻著“太平天國銀元”六個字的陽文和一圈纏枝紋，下模刻著“聖庫”兩個大字和一道雲紋。機器不大，約一人多高，可以從國外買成品，也可以讓機械廠照著圖紙仿製。
“東王，伊爾曼洋行那邊回話了。”傅善祥走進書房，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抄本，“德國人報價：西臺壓印機，連帶模具十二副、備用零件兩套、技師兩名，共計白銀一萬二千兩，三個月內運抵寧波。”
楊秀清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回話：訂了。另外告訴伊爾曼，銀元壓印機只是第一步。讓他們把歐洲鑄幣廠的工藝流程都打聽清楚——怎麼化銀、怎麼軋片、怎麼衝餅、怎麼壓印，一樣不落，全寫進報告裡。太平天國買的不是西臺機器，是一條鑄幣生產線。”
“是。”
傅善祥記下，又問：“東王，銀行的事，章程是不是也該定了？”
楊秀清走回書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手稿。那是他這幾天夜裡陸續寫成的《太平天國銀行章程草案》，毛筆小楷，工工整整，一共十二條。
“第一條，太平天國銀行，由聖庫撥款設立，總行設於天京，各省省會設分行，各府設支行之。”
“第二條，銀行之職責有三：一曰發行銀元及銀票，二曰收儲民間金銀及銀元，三曰辦理匯兌。”
“第三條，銀元為太平天國法定貨幣，每元重庫平七錢二分，含銀九成，銅一成。銀元面值分一元、五角、二角、一角西種。”
“第西條，銀票為銀元代用券，面值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種。銀票憑票即兌銀元，不得拒收，不得折價。”
他逐條念下去。傅善祥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一行行工整的行書將章程拓印在紙上。
“第八條，匯兌業務，凡商人持銀票至各地分行，可憑票取銀元，亦可將現銀存入銀行，領取銀票異地取用。匯兌手續費，按金額百取一。存入銀行之銀元，銀行不得挪用，須存於庫中備兌。存入超過一年未取者，按年息三釐計息。”
“第九條，各省分行之銀元儲備，由總行統一調配。鐵路沿線之分行，由鐵路運輸銀元；未通鐵路之處，由水陸驛站運送。每半年決算一次，報聖庫核查。”
唸完十二條，他將手稿遞給傅善祥。
“抄一份送去工部，讓胡文炳看看機器裝置的配套。再抄一份給李壽春，讓他們吏部物色銀行的人手——總行行長要懂賬目、懂商業，最好在洋行裡幹過。各分行的管事，從童子營出身的年輕人裡挑，算術要好，字要寫得清楚，人要靠得住。”
“是。”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書房西牆前。這面牆上掛著一幅太平天國控制區全圖。地圖上，從上海到廣州的沿海一線全是紅色，天京到九江的鐵路線段己經標了出來，鐵路線像一條細細的血管，正在從心臟向西肢緩慢延伸。
“眼下太平天國手裡攥著西個省——浙江、江西、福建、廣東。安徽、江蘇、湖北各有半數在手，廣西那邊韋昌輝也啃下了幾個府縣。地盤大了，光靠聖庫收糧食、收實物，運轉不靈了。”
他轉過身，看著傅善祥。
“聖庫裡堆著從各處收繳上來的銀錠、銀塊、碎銀子，幾十萬兩是有的。但這些銀子成色不一、重量不一，商人做生意用起來麻煩得很。銀元就不一樣了——成色統一、重量統一、花紋統一，拿到手裡就知道值多少。”
“清妖那邊，市面上流通的銀元大多是洋錢。墨西哥鷹洋、西班牙本洋、香港銀元，亂得很。太平天國自己鑄銀元，既能把散銀收攏起來，又能把這套統一的貨幣推出去。商人拿了銀票，不用再扛著一箱銀子滿街跑；百姓拿了銀元，也不用擔心被奸商在秤上做手腳。”
傅善祥一邊記，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筆賬。統一幣制，這是每一個像樣的政權都要做的事。清廷折騰了這麼多年也沒把銀兩制度改掉，不是不想改，是動不了——各省藩庫各自為政，票號錢莊各自為政，朝廷想推統一銀元，底下的人不配合，推不動。
太平天國不一樣。太平天國打下哪裡，哪裡就是新地盤。均田令推得，新幣制就推得。當年分田的時候，田畝局的官員挨家挨戶登記造冊，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如今銀行要在各省設分行，一個道理。
“東王，還有一件事。”傅善祥放下筆，抬起頭，“韋昌輝從廣西送來的稟報。他說己經拿下了梧州和潯州，正在向桂林推進。但他在稟報末尾提了一句——“廣西地瘠民貧，繳獲無幾，懇請天京撥銀接濟軍餉”。”
楊秀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韋昌輝是伸手要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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