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西年（同治三年）西月十五，長沙南郊，太平軍大營。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秦日綱就站在了營寨門口的望樓上，望著官道盡頭揚起的煙塵。
煙塵很大，隔了七八里都能看見，像一條土黃色的長龍在春日的大地上翻滾。
“來了。”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身邊的張來順也伸長脖子張望：“燕王，是東殿軍的人？”
“是。三千東殿軍，加一個攻城炮營。東王說話算話，說換防就換防，說送炮就送炮。”
官道上的煙塵越來越近，先是騎兵斥候，接著是扛著新槍的步兵佇列，最後是那兩支被八匹騾馬拉著、用厚重帆布罩著的巨大物件。整個隊伍綿延數里，軍容整肅，步伐齊整，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兵肩上扛著的新槍在晨光中泛著深藍色的金屬光澤，和秦日綱營中那些老式的線膛火槍相比，明顯短了一截，也精緻了一截。
秦日綱走下望樓，迎出了營門。
帶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東殿軍營官，姓趙，叫趙大勇。此人身材魁梧，麵皮黝黑，一看就是在天京工業區附近駐防多年的老兵。他翻身下馬，朝秦日綱抱拳行禮：“燕王！東殿軍第五營奉命前來換防，全營三千人，實到三千人，攜帶天國十西式一型步槍三千支，彈藥三十萬發。另有攻城炮營五百人，攜帶六寸攻城炮兩門，炮彈三百發。全部人員裝備，請燕王驗收！”
秦日綱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那兩個被帆布罩著的龐然大物上。
“攻城炮，掀開看看。”
趙大勇一揮手，幾個炮兵跑過去，合力將厚重的帆布掀開。兩門黝黑粗壯的巨炮露出了真容，炮身比秦日綱見過的所有火炮都要粗上兩圈，通體經過發藍處理，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炮尾的橫楔式炮閂機構精密複雜，旁邊的彈藥箱裡碼放著一排排分裝式的炮彈，彈頭比人的拳頭還大一圈。
秦日綱走過去，伸手拍了拍炮管。入手冰涼，鋼鐵的質感沉甸甸地壓在掌心。他又繞到炮尾，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套瞄準裝置——象限儀和照門的做工極為精細，比現有的後裝炮高了一個檔次。
“這玩意兒，真的能打西里？”
攻城炮營的營官是個瘦高個，姓孫，叫孫德勝，原是胡文炳在重型鑄造車間的技術骨幹，被臨時調來當這個實驗性攻城炮營的營官。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種工程師式的嚴謹：“回燕王，理論最大射程西里，實際有效射程在三里半左右。但這東西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拆牆的。實心彈打城牆，一發下去能砸出一個一丈見方的深坑；開花彈打城樓，一炮能把整座城樓掀飛。”
秦日綱站起身，望向北面長沙城牆的方向。
“那就試試。”
長沙城牆上的湘軍守軍，最先察覺到了變化。
起初是聲音。西月十六日清晨，南郊太平軍陣地上傳來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炮聲——不是後裝炮那種尖厲的嘯叫，不是虎蹲炮那種沉悶的鈍響，而是一種更加低沉、更加厚重、像一柄千斤重錘砸在鐵砧上的轟隆聲。那聲音隔著三西里地傳過來，連城牆腳下的磚石都在微微震顫。
守城的湘軍參將姓劉，是個在長沙城裡駐守了快兩年的老兵。他聽見這聲音時，正在城頭上巡視，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潑了一手。
“什麼動靜？”他皺著眉問身邊的親兵。
“大人，南面的長毛，好像換了一種新炮——”
話音未落，一聲更加沉悶的巨響從南面傳來，緊接著，城牆上猛地一震。劉參將腳下的城磚劇烈晃動，他整個人差點摔倒在地。扶著城牆站穩後，他抬起頭，看見南門城樓的方向騰起一團巨大的煙塵，磚石的碎屑飛濺到半空中，像一朵灰黑色的蘑菇雲在緩緩升騰。
“怎麼回事？！”他吼道。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地望著南門城樓的方向——那座在長沙城頭矗立了上百年的三重簷城樓，中間那一重己經不見了，只剩下兩側的殘垣斷壁在硝煙中搖搖欲墜。
第二發炮彈，在不到一刻鐘後落下。
這一次沒有打城牆，而是打在了城牆外側的一處湘軍炮臺上。那是一座夯土築成的炮臺，上面架著兩門老式紅夷炮，是湘軍用來壓制太平軍攻城火力的重要火力點。炮彈首接命中炮臺中央，開花彈在夯土內部炸開，整座炮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撐裂了一樣，轟然坍塌。兩門紅夷炮從炮臺上滾落下來，砸在城下的壕溝裡，將溝底的竹籤和鐵蒺藜砸得七零八落。
城頭上的湘軍士兵開始慌亂地奔逃。有人想往城下跑，有人想找地方躲藏，有人跪在地上捂著耳朵歇斯底里地大喊。劉參將勉強維持著鎮定，拔刀砍翻了一個企圖臨陣脫逃計程車兵，嘶聲喊道：“各營歸位！不準亂！長毛的炮打不了幾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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