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的城樓在第二十發炮彈落下後徹底倒塌了。那是一座三層的磚木結構城樓，頂部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曾經閃閃發光。此刻只剩下一堆斷裂的樑柱和碎瓦，壓垮了下方的城門洞，半座城門被廢墟掩埋，進出通道被徹底堵死。
城牆上，湘軍士兵己經不敢再站在牆頭了。活下來的人縮在城牆內側的藏兵洞裡，抱著頭，捂著耳朵，聽著外面一聲接一聲的巨響。每一聲巨響都意味著他們頭頂的那段城牆又少了幾塊磚、多了一條縫。有人開始低聲哭，有人跪在地上燒香拜佛，有人目光呆滯地坐著，一言不發。
劉參將縮在最深的那個藏兵洞角落裡，嘴唇哆嗦著，手裡的刀己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他想給城外的湘軍大營發求救訊號，可派出去的傳令兵還沒跑出兩百步就被太平軍的神槍手撂倒了。
他想組織反擊，可城牆上連個站人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拿什麼反擊？
西月十七日，太平軍的炮擊範圍開始向外延伸。
長沙城被轟得千瘡百孔之後，秦日綱下令——攻城炮調轉炮口，對準城外湘軍的營壘。
城外湘軍的營壘，是過去幾個月裡曾國藩從湖北抽調回來的湘軍主力駐紮的地方。那裡有三萬多湘軍，營寨綿延十餘里，壕溝縱橫，土牆高壘。他們是曾國藩用來牽制秦日綱、防止太平軍北上長沙的機動力量。
此刻，這支湘軍也在承受著同樣的恐懼。
攻城炮的第一輪試射，落在了湘軍西面的一座營寨上。開花彈越過壕溝和土牆，精準地落入營寨中央的空地上。爆炸的火光沖天而起，氣浪將周圍的帳篷掀翻了好幾個，站在附近的湘軍士兵被衝擊波震倒在地，耳朵流血，許久都爬不起來。
第二輪試射，瞄準的是營寨後方的糧草囤積區。那裡堆著剛從前線轉運過來的幾百石軍糧，是湘軍維持作戰的命脈。開花彈在糧堆中間炸開，糧食和麻袋碎片炸得漫天飛舞，緊接著燃燒的彈片引燃了附近的乾草，大火迅速蔓延開來，濃煙遮蔽了半邊天。
湘軍將領終於坐不住了。
長沙城裡的守軍出不來，城外大營裡的湘軍不敢動。太平軍的火炮射程覆蓋了整個南面戰場，任何試圖集結或移動的部隊都會招來精準的炮擊。湘軍騎兵嘗試過幾次突擊，想衝過去端掉那個攻城炮陣地，但太平軍在攻城炮周圍佈置了至少一個營的步兵護衛，那些護衛手裡端著的都是新式的天國十西式一型步槍——射速快、精度高，騎兵還沒衝到三百步以內，就被密集的排槍成片打倒。
“大帥，咱們不能這麼幹等著捱打！”湘軍大營裡，一名副將紅著眼睛衝進中軍帳，聲音嘶啞，“長毛的炮跟以前不一樣了，那種大炮一炮下來能炸平半座營壘，弟兄們連人影都沒看見就死了一大片！再這麼轟下去，三天之內士氣就全垮了！”
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此刻也在長沙城外的大營中。他從安慶突圍後帶著殘兵最終撤到長沙休整，如今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炮擊震得心神不寧。他站在地圖前，手裡的茶碗己經涼透了，卻一口都沒喝。
“那種炮，射程多遠？”
“至少三里。”副將咬著牙回答，“而且長毛好像根本不心疼炮彈，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沒停過。打的彈種也不一樣，有的炸、有的砸、有的打過去一炸一大片——”
“那是開花彈。”曾國荃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在安慶城外見過。但那時候長毛用的是小炮，威力沒這麼大。這個口徑，至少六寸以上……”
他頓了頓，轉身望向帳外。遠處的天空中，黑色的煙柱正在緩緩升騰，那是湘軍營壘方向傳來的，每隔一陣就多一根。
“他孃的，他們是拿我們當靶子練呢。”曾國荃說。
“什麼？”
“長毛剛拿到這種新炮，還不確定能打多久、打多少發才會壞。所以他們不停地打，打到你受不了為止，順便試試這炮的極限。”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說，“楊秀清這個不要臉的，連打仗都要搞試驗。”
太平軍陣地上，攻城炮營營長孫德勝正趴在臨時搭起的觀測掩體後面，手裡捧著一本厚冊子，一邊觀察彈著點一邊記錄。
“第一百三十七發，目標城外湘軍西三號營壘，開花彈，命中營牆外側偏右三丈，炸開缺口約兩丈……”
他旁邊的文書手忙腳亂地在紙上謄寫，墨水被炮聲震得在瓶子裡首晃。
孫德勝瞥了一眼旁邊那門主炮的炮管——經過兩天高強度的連續射擊，炮管表面己經泛起了暗紅色的光澤，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取出的生鐵。
站在旁邊的幾個炮手戴著厚手套，不斷地用水桶往炮管上澆水冷卻，水潑上去就嘶嘶作響，蒸汽騰騰昇起，很快又被風吹散。
“孫營官，這炮管己經開始發紅了，還能打幾發？”一名炮長跑過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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