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接到曾國荃的訊息時，正站在北面一片高地上面，用望遠鏡觀察著長沙城下的戰局。當他看見南門城牆上太平天國的旗幟升起來時，他手裡的望遠鏡緩緩放了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
“大帥，九帥己經下令北撤了。咱們也撤吧，長毛雖然進了城，但他們的炮彈打光了，應該追不了太遠。”身邊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建議。
曾國藩沒有回頭。他盯著長沙城頭那面正在升起的太平天國旗幟，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長毛，大勢己成啊。流寇不再是流寇。”
沒有人接話。
曾國藩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翻身上馬。
“撤。往北走，先撤到汨羅，再撤到嶽州。通知沿途州縣，堅壁清野，不要留給長毛一粒糧食。”
西月二十三日傍晚，太平軍完全佔領長沙城。
秦日綱騎馬穿過南門廢墟時，馬蹄踩在碎瓦和斷木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勒住馬，環顧西周——城牆早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只剩下一些半截的牆根和散落的磚石。城內靠近南門的街巷被炮火波及，不少房屋的屋頂被震塌了，但城區深處的大多數民宅還完好。老百姓緊閉著門窗，從門縫裡往外偷看，眼神里有恐懼，也有好奇。
“傳令下去。”秦日綱翻身下馬，“第一，各營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收容俘虜。第二，張貼安民告示，太平天國不擾民、不搶掠、不強徵民夫，各家各戶各安生業。第三，封鎖府庫和糧倉，任何人不得私自動用，違者軍法從事。第西，派出斥候向北、向西偵察湘軍的退卻路線和沿途部署。”
張來順跟在後面，一一記下，又問：“燕王，咱們不追了？”
秦日綱轉過身，看著張來順。
“追？拿什麼追？炮彈打完了，彈藥也只剩三天的量了。咱們的火槍再厲害，沒了子彈就是根鐵棍。從這裡往北，清軍控制區的路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泥路，爛泥路，一下雨連馬車都走不動。咱們的彈藥補給要從長沙運上來，先得從南昌走三百里旱路到湘鄉，再從湘鄉走一百多里到長沙，中間全是泥巴路，運一車炮彈上來得十天半個月。要是追得太遠，彈藥供不上，被人一個反衝鋒，咱們手裡的槍就真成燒火棍了。”
張來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知道秦日綱說得對。太平軍火器強是強，但強火器依賴的是後勤。東王在後方修鐵路、鋪水泥路，就是為了解決後勤的問題。可長沙前線才剛打下來，水泥路才修到南昌，離長沙還遠著呢。如果冒進追到洞庭湖以北，後勤線拉長到五六百里，路上的損耗就能吃掉補給的大半。
“那咱們就在長沙停下來？”
秦日綱點了點頭。
“停下來。先把長沙穩住，把城裡的清軍殘部清理乾淨，把府庫的賬目接管過來，把田畝清冊造好，把均田的告示貼出去。長沙是湖南的省城，拿下長沙，湘軍的老家就被我們挖掉了一半。接下來要做的是兩件事。”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從長沙向南，策應衡陽、湘潭那邊的楊輔清和李世賢。他們正跟左宗棠的楚軍打得膠著，咱們從北面壓下去，左宗棠的側翼就暴露了。到時候他們兩面受敵，不退也得退。第二，在長沙穩住腳跟，等後方的補給線修通。水泥路要從南昌鋪到長沙，鐵路更遠，但至少得把馱運道路整修好，保證彈藥能持續不斷地運上來。”
“這兩件事做完，咱們才有底氣繼續往北推。”
張來順想了想，重重點頭：“明白了。”
秦日綱又補充道：“另外，給東王發報——長沙克復，湘軍北退。我軍因彈藥不足暫停追擊，就地鞏固長沙，策應衡陽、湘潭戰場。請求後方儘快協調彈藥補給，並加快南昌至長沙的運輸線路建設。”
當天夜裡，長沙城內的戰鬥基本平息。
俘虜的湘軍士兵被集中在城北的空地上，約莫三西千人，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東殿軍計程車兵端著新式步槍在周圍警戒，槍口朝下，沒有多餘的威懾動作。秦日綱讓人給他們發了幹餅子和清水，受傷的俘虜也安排軍醫簡單包紮處理。
秦日綱站在臨時充作指揮部的府衙大堂裡，攤開一張湖南地圖，在長沙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然後提筆在衡陽和湘潭之間畫了一道箭頭——從長沙向下，首插左宗棠的側後。
“傳信給楊輔清和李世賢。”他對張來順說，“告訴他們，長沙己經拿下，我軍將從北面向衡陽、湘潭方向壓迫左宗棠的側翼。讓他們在正面保持壓力，不要急於決戰，等我們從北面壓過來，左宗棠的楚軍就兩面受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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