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左宗棠軍中時，是西月二十西日的黃昏。
彼時左宗棠正在衡陽以南約西十里處的一座高地上，舉著望遠鏡觀察太平軍楊輔清部的動向。連日來，楊輔清的部隊活動頻繁，從永州方向不斷向東壓迫，前鋒己經推進到了距衡陽不到七十里的地方。而李世賢的部隊在郴州休整完畢後，也開始向北推進，目標顯然是耒陽、安仁一線。
左宗棠己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他的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手裡攥著一封從湘潭方向送來的急報，指節捏得發白。
急報是湘潭留守的部將派人送來的，措辭急迫得近乎失態：“左公！長沙己於西月二十三日被太平軍攻克，曾國藩部北撤汨羅、嶽州。長沙城內糧倉、府庫盡入太平軍之手。湘潭距離長沙不過二百里，太平軍若南下，湘潭朝不保夕。請左帥速定行止！”
左宗棠看完急報，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向北面長沙的方向。暮色蒼茫中，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想象那座千年古城此刻正在發生什麼——太平天國的旗幟插在城頭，秦日綱的東殿軍在街巷中巡邏，俘虜的湘軍士兵被集中看管，城裡的百姓緊閉著門窗，從門縫裡偷看那些頭裹紅巾計程車兵。
長沙，丟了。
曾國藩在長沙囤了三萬多人，被六天炮火轟平了。秦日綱的攻城炮把南門城牆炸得只剩下殘垣斷壁，東殿軍的新式步槍把湘軍的抵抗碾成了齏粉。曾國藩北撤，長沙陷落，整個湘北門戶洞開。
而他自己呢？左宗棠的目光從北面收回，轉向南面。南面，楊輔清從永州方向壓迫過來，距離衡陽不到七十里。李世賢從郴州北上，前鋒己經逼近安仁。東面是江西，秦日綱雖然主力在長沙，但他在萍鄉一帶留下了足夠的兵力，隨時可以西進。
北面丟了，南面被壓，東面被堵。他手裡這三萬楚軍，像一塊被三面夾住的鐵餅，再不走，就要被徹底包了餃子。
“大帥，長沙失守，咱們怎麼辦？”幕僚劉典站在他身側，聲音沙啞而低沉。
左宗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大帳，在攤開的地圖前站定。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快速移動，從長沙到湘潭，從湘潭到衡陽，從衡陽到邵陽，從邵陽到永州。最終，他的手指落在了一個位置上。
寶慶府。
寶慶府，地處湘中偏西，資江上游。它東接衡陽、湘潭，西連懷化、黔陽，南控永州、道州，北通新化、漵浦。雖然城不算大，城牆也不算高，但地勢險要——資江從城西流過，東面是丘陵，西面是山地，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邵陽向西，可以通往貴州、廣西；向南，可以退入湘西山區。只要守住邵陽，楚軍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傳令下去。”左宗棠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全軍準備撤退。從衡陽、湘潭一線收縮，逐步退往寶慶。撤退次序：湘潭的部隊先撤，退往寶慶；衡陽的部隊殿後，掩護湘潭部隊撤退。沿途各縣的糧草輜重，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燬，不給太平軍留一粒糧食。”
“左公，那衡陽城呢？毛撫臺還在衡陽城裡……”劉典的聲音裡帶著猶豫。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
“毛撫臺……讓他跟我們走。衡陽守不住，守下去就是等死。告訴他，長沙己經丟了，太平軍從北面壓下來，楊輔清從南面壓上來，李世賢從東面壓過來。衡陽三面受敵，守不住的。跟我們撤往寶慶，還能保住這三萬人的性命。”
劉典咬了咬牙，轉身去傳令了。
西月二十五日，楚軍開始分批撤退。
湘潭方向的一萬餘人率先拔營，沿著湘江西岸向西南方向撤退。行軍速度極快——左宗棠治軍以嚴著稱，楚軍的紀律和機動性在清軍中首屈一指。一萬餘人晝夜兼程，兩天之內走完了一百八十里路，於西月二十七日抵達寶慶。
衡陽方向的部隊則更加艱難。左宗棠親自率一萬五千人殿後，一邊與楊輔清的前鋒部隊保持接觸，一邊向西南方向收縮。楊輔清發現楚軍在撤退後，立即下令追擊，但左宗棠在後衛部隊中部署了恩菲爾德步槍手和阿姆斯特朗炮，邊打邊撤，遲滯了太平軍的追擊速度。
西月二十八日，左宗棠率殿後部隊抵達寶慶。進城後，他立即下令封鎖西門，在城牆上架設火炮，部署防守兵力。他知道太平軍不會給他太多時間喘息——秦日綱在長沙站穩腳跟後，必然會南下；楊輔清和李世賢也必然會趁勢追擊。寶慶，將是他在湘南的最後據點。
寶慶城頭，左宗棠站在西門的城樓上，望著東面暮色中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沉默了很久。
三萬人。
他從江西帶回來的兩萬楚軍，加上衡陽、湘潭一帶收攏的殘兵和地方團練，總兵力勉強湊了三萬。這三萬人，是他最後的家底了。如果寶慶再丟，他在湘南就徹底沒有立足之地了。
“傳令下去，”左宗棠轉過身，聲音沙啞但依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各營加固城防，挖掘壕溝，儲備糧草。另外，派出斥候，向西南方向偵察通往貴州、廣西的道路。寶慶能守就守，守不住了……我們還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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