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沉吟片刻，目光中透著思索。
當塗的鐵礦、長興的煤礦，以前靠木帆船運到天京，一次不過幾十噸，還要看天氣和風向。現在有了“太平”號，一趟就是五百噸，西五個時辰就到。長興的煤也可以用這樣的船運，從長興水運到天京，走太湖經運河入長江，比木帆船快了數倍。
不光是鐵和煤。
他望著江面上那些正在航行的船隻，腦中迅速展開一幅藍圖。長興的石灰石運到天京，可以燒水泥；石灰石和煤一起燒，石灰石分解出的二氧化碳和煤燃燒產生的熱量正好互相配合。當塗的鐵礦石運到天京，在高爐裡煉出生鐵，生鐵再進轉爐鍊鋼，鋼去造機器和武器。
煤運到天京，一部分進煉焦窯煉焦炭，焦炭去鍊鐵鍊鋼；一部分進煤氣爐生產煤氣，煤氣供工業區照明和加熱；煤在焦化和氣化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煤焦油、氨水、粗苯、硫磺——這些東西以前都被當廢料排掉了，現在可以回收利用。煤焦油可以提煉出幾種基礎的有機化學品，用於製造染料、藥品和炸藥原料；氨水可以用作化肥生產的原料；硫磺是製造硫酸和火藥的必需品。
煤燒完之後剩下的粉煤灰，送到水泥廠去，摻進石灰石和粘土裡，燒出來的水泥強度甚至比單純石灰石燒的還要好。這套流程走下去，煤礦運來的每一噸煤，從進工業區到完全消耗，幾乎沒有真正的廢料——煤燒完了變成灰，灰變成了水泥，水泥去修路、修堡壘、修工廠。這就是楊秀清在東王府書房裡畫過無數次的那張迴圈利用圖，如今終於從圖紙變成了現實。
他轉過身，看著碼頭上正在卸貨的工人。一筐筐鐵礦石從貨艙裡被吊運出來，裝上平板車，沿著鐵軌向冶煉區的方向運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耽擱。碼頭上的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流浹背，但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
“劉振邦，”楊秀清收回目光，“第二艘船什麼時候能動工？”
“回東王，船政局己經在準備第二艘的龍骨鋪設了。有了第一艘的經驗，第二艘預計可以縮短到半年以內。而且第二艘的噸位會更大一些，計劃是一千二百噸，貨艙容積增加兩成。”
“蒸汽機呢？”
劉振邦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第二艘用的蒸汽機，胡尚書那邊的機械廠己經開始試製了。如果試製成功，第二艘的蒸汽機就是咱們自己造的。如果試製進度趕不上，就先用進口的備用機，但不耽誤工期。”
楊秀清點了點頭。
自己造蒸汽機，這是遲早的事。進口的機器雖然好用，但終究受制於人。從拆解、測繪、仿製到自主製造，每一步都要走紮實。
他走下舷梯，在碼頭上又站了一會兒，望著那艘灰白色的輪船安靜地泊在江面上。初夏的陽光照在船體上，泛著溫潤的光澤。船上的水手們正在做靠港後的例行檢查，有的在擦拭甲板，有的在檢查纜繩，有的在檢視蒸汽機的壓力錶。
“善祥，”楊秀清忽然開口，“你記一下。”
傅善祥立刻取出紙筆。
“第一，船政局今年至少要造出三艘民用運輸輪船。噸位從一千噸逐漸增加到一千五百噸。航線先從當塗到天京、長興到天京這兩條線開始，等船多了，再延伸到蕪湖、九江、鎮江。第二，當塗的鐵礦和長興的煤礦，都要配套建設專用的碼頭和裝卸裝置，提高卸貨效率。第三，工業區的迴圈利用體系要儘快完善——煤焦油提煉、氨水回收、粉煤灰制水泥，這幾樣都要立專項，由工部牽頭，限年內出產品。”
傅善祥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另外，”楊秀清又想起一點，“讓工部研究一下鋼筋混凝土船體，現在水泥產量也上來了，要是都用鐵殼，可能速度跟不上，但是水泥船的話，速度也能上來，讓他們拿出一個章程來，鐵殼船的製造和研究不要停，但是水泥船可以嘗試製造出來，加快加大運輸量，現在咱們的瓶頸就是運輸，只要運輸量上去了，就不用每次打到一定距離，就得停下來等後方的彈藥了。”
“是。”傅善祥回答道。
楊秀清又看了那艘船一眼。
他己經有了八艘軍艦，如今又有了第一艘民用運輸輪船。軍艦打天下，民用船運天下。這兩樣東西，缺一樣都不行。
“走吧。”他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回走，“回東王府。”
傅善祥收起紙筆，快步跟上。
走出幾十步遠時，楊秀清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江面上那艘灰白色的輪船。船艉的螺旋槳己經停止轉動，煙囪裡的煤煙也漸漸變淡了。初夏的陽光斜照在江面上，水波粼粼，船影倒映在江中，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他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碼頭上，工人們還在忙碌著。一筐筐鐵礦石從船上卸下來，裝上平板車，沿著鐵軌向工業區深處駛去。遠處的冶煉區高爐正在噴吐著濃煙，機械廠的鍛錘聲隱隱傳來，水泥廠的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天京工業區的每一座高爐、每一臺機床、每一輛平板車，都在消耗著從各地運來的原料——鐵從當塗來，煤從長興來，石灰石從寧國來，木材從皖南來，糧食從江西來。這些原料透過木帆船、騾馬車和鐵路匯聚到天京，在天京工業區被加工成鋼鐵、水泥、彈藥、機器、布匹、糧食製品，再透過同樣的運輸網路輸送到前線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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