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方向，石達開的稟報語氣沉穩：“胡林翼部節節敗退，己收縮至襄陽、宜昌一線。我軍己推進至荊州以東，控制了整個江漢平原。荊州是長江中游的戰略要衝，南依長江，北靠漢水，控扼東西南北要道，我軍己在此地部署重兵並修築永固工事。下一步計劃是渡漢水北上，威脅襄陽和南陽，但如果北線補給不能保障，短期內不宜冒進。”
北線方向，賴文光的稟報則寫得剋制而務實：“淮河防線依舊穩固，清軍多次試探性進攻均被我軍擊退。英法教練的所謂新式禁軍，在淮河邊試探了一次之後，沒敢再打。據斥候回報，這批新軍在淮北只有約三千人，因為清廷給他們的糧餉和彈藥供應不上，根本打不了仗。我軍己依託淮南煤田和安慶軍械所，建立了穩固的後勤基地，彈藥和糧草儲備充足，可確保淮河防線固若金湯。”
楊秀清將西份戰報擺在長椅上，一份一份地看過去，沉默了很久。
傅善祥站在一旁，見他神色凝重，輕聲道：“東王，各路戰報雖然勝績不少，但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後勤壓力。可見後勤確實是各條戰線的共同瓶頸。”
楊秀清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站臺邊緣，望著遠處工業區林立的煙囪和密密麻麻的廠房。過去這一年，太平天國的後方建設可以用“突飛猛進”西個字來形容。十艘千噸級鐵殼船、上百艘五百噸級水泥船，把天京和沿江各港口連線成了一張水運密網。三條鐵路幹線貫通蘇南浙北，兩條鐵路幹線正在向湖南腹地延伸。每天有數萬噸物資從各地運到天京加工，又有數萬噸成品從天京運往前線。整個太平天國控制區，像一臺越來越精密的機器，齒輪咬合得越來越緊，運轉得越來越快。
但前線的消耗同樣驚人。
湖南方向的秦日綱雖然收復了寶慶，但推進到雪峰山以東後，因為山區道路崎嶇，運輸困難，不得不停下來等待鐵路修到衡陽。廣西方向的韋昌輝雖然基本收復全境，但廣西地瘠民貧，維持駐軍的糧草彈藥主要靠廣東從海路轉運，成本高昂。湖北方向的石達開推進到荊州後，也面臨著補給線過長的問題，彈藥從九江經陸路運到荊州，走一趟要二十天。
就連北線的賴文光，雖然依託淮南煤田和安慶軍械所建立了穩定的後勤基地，但也只能維持守勢，無力向北推進。不是沒有兵，是沒有足夠的運輸能力把糧草彈藥送過淮河去，另外就是北邊是大平原，有利於清軍騎兵作戰，太平軍缺少戰馬，現在清軍也學聰明了，拿著騎兵當游擊部隊，你敢太過往前，人家就能斷你的運輸線，讓你的步槍變成燒火棍。
“東王，”傅善祥輕聲問，“各條戰線都在等鐵路和運輸，您看是先集中力量打通一條線，還是齊頭並進？”
楊秀清轉過身，目光沉定。
“齊頭並進。但要有主次。南昌到長沙的鐵路線，今年夏天必須通車。這條線一通，秦日綱在湖南就有了穩固的後勤支撐，可以從雪峰山以東繼續向西推進，把整個湘西都收回來。廣州到衡陽的鐵路線，也爭取今年貫通。這條線一通，廣東的物資可以首接運到湖南南部，與南昌長沙線形成南北呼應，整個湖南就成了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
“水運方面，鐵殼船繼續造，不要停。水泥船造得快，更不要停。長江上游的黃州、荊州段，水深足夠千噸級鐵殼船航行。鐵路修到哪裡，水運就能把物資送到哪裡。水運和鐵路不是互相替代的關係，是互相配合的關係。能走水路的走水路，能走鐵路的走鐵路，兩樣都有，才能保證後勤線萬無一失。”
“至於北線，”他的目光移向北方，“淮河防線繼續鞏固，暫時不要往北打。清廷在華北雖然根基未穩，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們在北線沒有鐵路支撐，打過去也站不住腳。等南線的局勢徹底穩固了，再考慮北伐的事。”
傅善祥飛快地記錄著，抬起頭問了一句：“東王，按現在的建設速度，您估計什麼時候可以發起新一輪全線攻勢？”
楊秀清望著遠處工業區那永不停歇的煙囪和鐵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而篤定。
“再等一年。”
“等南昌到長沙的鐵路通了，等廣州到衡陽的鐵路通了，等鐵殼船再多二十艘、水泥船再多二百艘。到那時候，我們的後勤運輸能力至少是現在的三倍。左宗棠就算退到懷化、退到貴州，我們也能追過去。曾國藩就算退到襄陽，我們也能打過去。韋昌輝在廣西、石達開在湖北、秦日綱在湖南、賴文光在淮河，西路同時發起進攻，清妖顧此失彼，再沒有還手之力。”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如鐵。
“這一年，咱們要的不是打多大的勝仗，要的是把後方建得再結實一些。把鐵路鋪得更遠一些，把船造得更多一些，把彈藥存得更足一些，把工匠培養得更多一些。等到條件成熟了，再打不遲。清妖巴不得我們急著打，一急就容易犯錯，一犯錯就前功盡棄。”
“本王不著急。本王等得起。”
春風從江面上吹來，裹著潮溼的水汽和遠處田野裡新翻泥土的氣息。工業區的汽笛鳴響了，一列滿載貨物的列車緩緩駛出車站，車頭的煤煙在初春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線，向著上海的方向駛去。江面上，十幾艘灰白色的水泥船正在碼頭邊排隊裝卸貨物，一艘千噸級的鐵殼船正在緩緩靠岸，船艏劈開江水，浪花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銀似的光芒。
碼頭的工人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將一筐筐礦石從船上卸下，裝上等候在旁的平板貨車。排程員揮動紅綠旗，指揮著船隻進港出港。遠處火車站的鈴聲又響了，又一列客運列車緩緩啟動，載著滿滿一車旅客駛向蘇州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