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太平軍一艘千噸級運輸船和一艘炮艇出現在對馬島嚴原港外海。炮艇的舷炮對著港口方向,但沒有開火。運輸船放下一條小舢板,三名穿著太平軍制服的軍官帶著一名翻譯登上碼頭,徑首走向對馬守宗氏的宅邸。
宗氏家族在對馬島統治了數百年,見慣了海上來來往往的商船和偶爾出現的倭寇,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支武裝整齊、軍容肅穆的外來軍隊。宗氏的家主宗義達在宅邸中接待了三名太平軍軍官,聽完翻譯轉述的來意後,沉默了很久。
“你們是天朝的軍隊?”宗義達用漢字在紙上寫道,“為何來到對馬?”
太平軍的領隊軍官是開拓營的一名連級軍官,姓賀,原是東殿軍的一名文書,被賴文光提拔到開拓營擔任事務官。賀文書在紙上用漢字工整地寫道:“我們是太平天國的軍隊。對馬島地處海道要衝,我天國水師需在此設立補給站,以備海上巡弋。我們不會侵佔貴島的土地,不會干涉貴島的政務,只需在嚴原港外劃一小塊地修建碼頭和倉庫,並派少量士兵駐守。作為回報,我天國願與貴家族建立貿易關係,每年以白銀五千兩購糧購水,並可在必要時提供火器保護貴島免受海賊侵擾。”
宗義達看完這段文字,又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派人去港口看了一眼那艘炮艇——炮艇雖然不大,但艇舷上黑洞洞的炮口和甲板上列隊站立的灰藍色士兵,讓他意識到這支“太平天國”的力量絕非一般海商可比。他又看了看賀文書身後那兩名軍官腰間的短槍和佩刀,那刀鞘上的金屬裝飾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若我不答應呢?”宗義達寫道。
賀文書笑了笑,在紙上寫道:“貴島地處海上,西面無援。我天國水師己佔據五島列島和濟州島,對馬島之東北、西北均為我水師巡弋範圍。若貴島不允我天國設立補給站,我天國水師的船隻便無靠泊之地,往來巡弋難免有所不便。到時候若有船隻因無處靠泊而在貴島附近拋錨避風,官兵登岸採購給養,恐怕比設立補給站更讓貴島為難。”
宗義達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最終寫下了兩個字:“容我思量。”
三天後,宗義達同意了太平軍在嚴原港外設立補給站的請求。條件不多:太平軍的船隻只能在劃定的泊位停靠,不得擅自進入島內;太平軍的駐守人員不超過三十人,不得在島上修築炮臺和永久性工事;太平軍每年支付白銀五千兩作為“停泊費”,外加糧食和布匹若干。作為交換,太平軍向宗氏家族提供了二十支線膛火槍和兩千發彈藥,作為“防海賊之用”。
對馬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入太平天國的勢力範圍之內。
九州外圍的三顆釘子——五島列島、濟州島、對馬島——在短短兩個月內逐一被太平軍釘入東亞的海域。三顆釘子之間相距不過數百里,水師的快船可以在兩三天之內完成一次往返巡航。從長崎到濟州,從濟州到對馬,從對馬回五島,一條環狀的巡邏線路就此成型。
然而,真正讓倭國各勢力坐立不安的,不是這些島嶼上的炮臺和碼頭,而是太平軍在長崎港開設的那家“商館”。
八月初七,長崎港。
一艘懸掛太平天國旗幟的商船緩緩駛入長崎港,在荷蘭商館和中國商館之間的泊位上靠岸。船上的貨物清單寫得清楚明白——絲綢、瓷器、茶葉、藥材,是太平天國控制下的江浙和福建一帶的特產。但船上真正值錢的東西,並沒有寫在貨物清單上,而是被藏在船艙底部的幾個特製木箱裡。木箱表面用桐油刷了三遍,防潮防水,箱內用稻草和油布層層包裹,拆開之後,裡面是一支支嶄新的線膛火槍和一箱箱黃銅殼定裝彈。
商館的招牌是用漢字和日文各寫一份的,漢字部分是“太平天國通商館”六個大字,日文部分是拼音假名拼出的“タイヘイテンコクツウショウカン”。商館的主事是一個西十來歲的廣東商人,姓鄭,早年曾在天京做過一段時間的貿易事務,後被譚紹光選中派到長崎來主持軍火貿易。鄭主事在長崎的荷蘭商館附近租了一座二層小樓,樓下是貨棧和鋪面,樓上是辦公室和倉庫。他用那艘商船帶來的絲綢和瓷器打開了局面,很快就跟長崎本地的幾個商人建立了聯絡,茶葉和藥材的貿易也順利鋪開。
但真正讓長崎奉行所緊張起來的,是那些被請到商館“喝茶”的本地武士。
九月初,幾個穿著破舊和服、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把刀的浪人出現在商館門口。他們大多面色黝黑,手指粗糙,神情中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麻木和不甘。其中領頭的浪人約莫三十出頭,自稱叫“秋山”,原本是薩摩藩的一名下級武士,因在藩內捲入了一場鬥毆而被迫脫藩流浪,在九州各地輾轉了好幾年,做過保鏢、當過私塾先生,甚至在筑前國給一個米商當過護院。但米商去年破產,他再度失業,兜裡只剩下幾枚銅錢和一把祖傳的刀。
“我聽說,這裡招人。”秋山站在商館的櫃檯前,語氣不卑不亢,用漢字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和來歷。
鄭主事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將一張紙條推到他的面前。紙條上寫著:“月銀五兩,包食宿,武器由我方提供。任務不定,聽候調遣。若遇戰事,陣亡者撫卹銀五十兩。願意者,簽字按手印。”
秋山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月銀五兩,對一名流浪武士來說,是天文數字。他在筑前國當護院的時候,一年才掙五兩。他抬起頭,看著鄭主事,聲音沙啞地問:“做什麼事?”
“打獵。”鄭主事的日文說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清楚,“有人在山裡放火,有人在海邊殺人。你們穿上不同的衣服,去不同的地方,打不同的人。打完了,回來領銀子。誰也不知道你們是誰。”
秋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紙條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