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的西山腳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子裡種著幾棵棗樹，樹上掛滿了青澀的果子。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封從南方輾轉送來的家信。
信是他的弟弟從湖南老家託人帶來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兄長臺鑒：長毛己在湘南推行均田，吾家祖田三百餘畝盡數歸公，族人惶惶。欲往他鄉避難，奈何田契己廢，無資可盤纏。望兄在京城週轉銀兩，以度饑荒。”
中年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叫張之洞，彼時還只是一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侍讀，在京城裡不顯山不露水。但他的家鄉在首隸南皮，家中祖田不多，可他在湖南、湖北一帶的師友同窗幾乎清一色都是家中有田的大戶人家，而太平天國在南方推行的均田，像一把無形的大刀，正在把這些士大夫的經濟根基一刀一刀地砍斷。
“長毛……”張之洞喃喃唸了一聲這個詞彙，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憤怒、恐懼、困惑，還有一絲他不願承認的、隱藏在最深處的好奇。
這個打從廣西山區起家的“流寇”，怎麼就能在短短十幾年裡，把大清逼到這個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門口，望向東南方向。那邊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北京城的方向。黃昏的霞光鋪在城樓上，金碧輝煌，看起來依然巍峨莊重。但張之洞知道，那層金光底下，裂縫正在一天一天地擴大。
天下大勢，真的要變了嗎？
這一天深夜，軍機處西暖閣裡，燈火通明。
慈禧沒有回宮，而是親自到了軍機處，坐在一張鋪了錦墊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全國輿圖。恭親王、文祥、李鴻藻三人跪坐在下首，另有兩個軍機大臣侯補在門外等候傳喚。
“英國人把話帶到了。”慈禧的聲音在深夜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冷，“現在哀家要你們給一個準話：答應，還是不答應？”
三人沉默了片刻。文祥第一個開口，聲音比白天多了幾分疲憊，但態度依然堅定：“太后，臣以為不能答應。祖宗之地，不可輕棄。今日割三省，明日割五省，割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長毛慾壑難填，今日以五年停戰換雲貴川，五年之後，他們必然會以新的藉口要新的地盤。到那時，我們還拿什麼換？”
恭親王接話，語氣比文祥更謹慎：“太后，臣以為……答應與不答應，皆可。但有一條必須想清楚——若不應，我軍能否在淮河一線擋住長毛的北進？若擋不住，下一步怎麼辦？”
慈禧的目光轉向李鴻藻。
李鴻藻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太后，臣斗膽進言：此事的關鍵，不在於雲貴川，而在於——我們還有沒有能力打贏長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在暖閣裡。文祥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李鴻藻繼續道：“太平天國如今佔據淮河以南，擁兵數十萬，火器精良，又有自己的工業和銀行，糧餉自給自足。而我們——”他頓了頓，目光低垂，“朝廷的國庫己經空了，英法的貸款花得差不多了，新軍練了不到八千人，黃河以北的防務處處破綻。太后，如果現在打，我們拿什麼跟長毛打？”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慈禧的聲音從太師椅上傳來，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疲憊：“那依你之見，是答應了？”
李鴻藻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只說了一句話：“太后，臣以為，可以先拖著。不答應，也不拒絕。英國人傳來的條件，只說“太平天國願意接受調停，條件是把雲貴川劃歸天國”，沒說限期多久回覆。我們可以回話說“此事關係重大，需詳加商議”，一議就是半年。這半年裡，加緊練兵，鞏固黃河防線，同時看長毛那邊的動靜。長毛若是等得不耐煩了主動北攻，那是他們先撕破臉；若是他們按兵不動，我們就繼續議。”
慈禧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你說的辦。回英國人的話，就說……大清朝廷對停戰持開放態度，但云貴川三省關係重大，需與各省督撫會商後才能定奪。請英方轉告太平天國，容朝廷一些時間。”
“臣遵旨。”
軍機處西暖閣的燈火，一首亮到子時三刻才熄滅。
訊息透過電報傳回天京時，己經是八月十二日的深夜。楊秀清在東王府書房裡看完了譚紹光從上海轉來的電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八月的天京夜色。
““需與各省督撫會商後再定奪”。”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拖。這是要拖。半年？一年？還是拖到他們覺得能打贏了再打？”
傅善祥站在他身側，輕聲道：“東王，清廷這一拖，少說也要三五個月。咱們怎麼辦？”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他的目光從淮河一線緩緩移向西面，落在雲貴川那片廣袤的土地上。西川、貴州、雲南，三省之地，群山縱橫，關隘林立。要走陸路打進去，不是一兩年能解決的問題。
但時間，現在是站在太平天國這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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