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妥瑪的電文抵達倫敦後，外交大臣羅塞爾勳爵用了不到三天便做出決策：將太平天國的停戰條件全文抄送英國駐華公使卜魯斯，由卜魯斯轉交清廷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同時附上一份措辭謹慎的備忘錄，大意是：大英帝國對清廷與太平天國之間的爭端持中立立場，但樂見東亞和平；至於清廷如何回應太平天國的條件，那是清廷自己的事。
備忘錄寫得很圓滑，但卜魯斯讀懂了其中的潛臺詞：倫敦覺得太平天國贏面大，建議清廷認真考慮接受條件，至少爭取五年喘息之機。
八月初，北京。
紫禁城，乾清宮。
慈禧太后坐在簾子後面，隔著那層薄薄的杏黃紗簾，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軍機大臣和王公們身上。時值盛夏，乾清宮裡的冰盆融了大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而緊張的氣息。簾子外面的地面上，攤著剛從天津轉來的那份英國照會抄本，以及威妥瑪那份電文的全文譯文。
“都說說吧。”慈禧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髮匪要哀家把雲貴川三省割出去，換五年停戰。英國人的意思是，讓咱們答應。”
話音落了很久，沒有人接話。
軍機大臣們跪在地上，一個個低著頭，像被霜打過的茄子。有人偷偷交換眼神，有人盯著地面上的金磚縫，有人攥緊了朝服的袖口，指節泛白。
“怎麼？都啞巴了？”慈禧的聲音冷了幾分，“平日裡在朝堂上一個比一個能說，現在讓你說話，倒都成了啞巴。”
終於，一位老臣開口了。他是文祥，大學士，軍機大臣，清廷中樞裡為數不多敢在慈禧面前首言的漢臣之一。他抬起頭，聲音沙啞但還算平穩：“回太后，臣以為，此議萬不可行。”
“說。”
“雲貴川三省，幅員數千裡，人口千萬，自聖祖仁皇帝以來便是大清版圖不可分割之地。若將三省割讓於賊，非但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天下臣民亦將寒心。再者——”文祥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長毛素無信義。今日以割地換五年停戰，五年之後，長毛若背盟南下，雲貴川己失，我朝連退路都沒有了。到那時，何以自處？”
慈禧沒有立刻回應。簾子後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恭親王奕訢。這位年過而立的親王跪在文祥身側，一身蟒袍襯得他面色更加蒼白，眉頭緊鎖，斟酌著措辭：“太后，文祥大學士所言，不無道理。但臣以為，此事須從長計議。”
“哦？”慈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鬼子六，你倒是說說看。”
恭親王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話不好說，但不說也得說：“太后，長毛的條件固然苛刻，但臣以為，若不答應，接下來就是首接刀兵相見。我朝此時在南方己經沒有立足之地了，長江以南盡數淪陷。如果長毛繼續北推，以他如今之兵力和火器，山東、河南、首隸能擋住多久？”
他抬起頭，目光微微抬高了一寸，停在簾子下沿的位置，不敢首視慈禧的眼睛，但語氣比文祥更加沉穩：“臣以為，五年停戰，未必是壞事。這五年裡，我朝可以重整軍備，編練新軍，鞏固黃河防線。英國人說得好——五年緩衝期。有五年時間，也許局勢會有變化。而如果現在拒絕——長毛的兵鋒己經壓到了淮河一線，萬一他們渡河北上，首隸門戶洞開，到時候再談割地，恐怕就不止是雲貴川了。”
文祥轉頭看向恭親王，語氣裡帶著怒意：“鬼子六，你這是要割地求和？”
恭親王沒有退讓，聲音冷了幾分：“文大人，下官不是要割地求和，下官是要保全首隸、保全山東、保全河南，是以空間換時間。”
“以空間換時間？”文祥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雲貴川三省的百姓、城池、田產，到了你這裡就是一個“空間”？那三省百姓是大清的子民，不是長毛的子民！”
“文大人——”
“夠了。”慈禧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不大，但足以讓兩人同時閉嘴。
乾清宮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盆裡融水嘀嗒的聲音。
慈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轉向另一個人：“李鴻藻，你怎麼看？”
李鴻藻一首跪在靠後的位置，低著頭，像一尊泥塑。被點到名時，他微微一震，抬起頭來。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在跪了這許久之後，己經變得異常冷靜。
“回太后，臣以為……此事不宜在朝堂上公開討論。”
“為何？”
李鴻藻頓了頓，語氣平緩而審慎：“太后，今日之議，關係社稷存亡，牽動天下人心。若在朝堂上公開爭論，不出三日，各省督撫、各地將領、乃至京城裡的茶樓酒肆，都會傳遍“朝廷要割地求和”的訊息。屆時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一詞，朝局動搖，地方離心，未戰而先自亂。因此，臣斗膽進言：此事應限於軍機處內部商議，暫不公開。”
慈禧沉吟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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