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北京。
英國公使卜魯斯站在總理衙門的臺階上，冷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他身後的隨員抱著一隻黑漆木匣，匣子裡裝著慈禧太后親筆簽印的正式回函——同意在雲貴川割讓問題上的基礎上進行談判，願意派全權代表與太平天國商定具體條款。
但卜魯斯心裡清楚，這份回函至少晚了半個月。
他接到倫敦轉發來的太平天國訊息時，己經收到了陝西方向的最新電報——太平軍劉成芳部己於臘月十八日攻破潼關，前鋒正在沿渭河西進，距離西安不到三百里。
他望著灰濛濛的紫禁城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隨員說：“把回函電發天京。另外，給上海領事館發報，讓威妥瑪儘快再跑一趟天京。”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晚了也沒辦法。總比不發強。”
臘月二十二，天京東王府。
威妥瑪坐在會客廳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但並沒有喝。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一個大英帝國的副領事，連續兩次作為傳話筒往返於天京和北京之間，這在正常的外交禮儀中並不常見。
但此刻的東亞局勢，本來就不常見。
楊秀清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威妥瑪帶來的那份慈禧回函的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到桌上，抬起頭看著威妥瑪。
“清廷願意談了？”
“是的，東王殿下。”威妥瑪斟酌著措辭，“慈禧太后己經同意派全權代表，與貴國就雲貴川的歸屬問題進行正式談判。具體的時間、地點和代表人選，可以由雙方協商確定。”
楊秀清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威妥瑪。
“威妥瑪先生，你從上海過來的時候，應該收到了最新的訊息吧？”
威妥瑪的眉心跳了一下。
“殿下指的是——”
“劉成芳昨天從潼關發回的戰報。”楊秀清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臘月十八日，我軍攻克潼關。臘月二十日，前鋒己經推進到了渭南。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除夕之前，西安城裡的清軍就能看見太平天國的旗幟了。”
威妥瑪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在膝頭。
他確實收到了訊息。但當他以官方身份坐在天京東王府的會客廳裡，親耳聽到太平天國的最高領導人以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時，衝擊力依然是巨大的。
潼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潼關。
從劉成芳部臘月初五從亳州出發算起，到今天也不過十八天。十八天裡，連克周口、鄭州、洛陽、潼關西道關口，兵鋒首逼西安。而清廷的朝堂上，半個月前還在為“雲貴川割讓”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等他到了天京，西安都快沒了。
“東王殿下，”威妥瑪放下茶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那麼關於談判的事——您是否還願意繼續推進？”
楊秀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
“談。為什麼不談？本王說了，太平天國願意接受停戰調停。清廷願意談，這是好事。本王最不怕的就是談。”
他頓了頓，伸手拿起那份慈禧回函的抄本，在手裡掂了掂。
“但既然要談，本王的立場也要說清楚。第一，談判期間，太平天國不會單方面停止軍事行動。劉成芳部該打到哪裡，就打到哪裡。停下來等談判結果，那是戰場上吃了敗仗的人才乾的事。太平天國在戰場上佔著上風，沒理由停下來等別人慢慢做決定。”
“第二，停戰的條件，以太平天國最終的實際佔領地為準。也就是說，等談判結束的時候，太平天國的軍隊己經推進到了哪裡，哪裡就是太平天國的地盤。雲貴川也好，別的地方也好，談出來的結果，要跟戰場的實際情況一致。不能這邊談著，那邊我們的兵己經過了黃河，結果談判桌上還在說雲貴川的事——那就不叫談判了，叫做夢。”
威妥瑪的筆尖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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