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八年(同治七年)三月,滇西,騰越廳以西。
密支那的密林裡,一隊身穿灰藍短衫的太平軍士兵正在砍伐一片原始森林。斧頭劈進樹幹的悶響此起彼伏,五六個人合抱不過來的巨木在鐵鋸的拉扯下發出吱嘎的呻吟,然後轟然倒地,震得腳下的泥土都在顫動。
前頭開路的先鋒連己經推進到了界碑附近。所謂的界碑,不過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一面刻著漢字“大清”,一面刻著緬文。經過幾場雨水沖刷,字跡己經模糊不清。先鋒連連長姓周,是個從江西調來的老兵,參加過淮河大捷,皮膚曬得黝黑,手裡端著一支新換裝的天國十西式步槍,站在界碑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身邊計程車兵說了一句話:“把這塊碑往南挪三十步。”
兩個士兵走過去,用鐵鍬和撬棍把界碑挖了出來。碑座下的夯土己經鬆動了,沒費多大力氣就起了出來。他們將界碑抬到向南約三十步的一棵大樹旁,重新挖坑、埋碑、夯土。新土的顏色和舊土不太一樣,但周圍全是翻過的泥土和斷樹根,也沒人看得出來。
“記號做好了?”周連長問。
“做好了。”一個士兵從兜裡掏出一塊小鐵牌,上面刻著“太平天國騰越府疆界”幾個字,埋在了界碑新址旁邊的土裡,“回頭等開荒隊上來,讓他們在這裡種一圈竹子,界碑就不顯眼了。”
周連長點了點頭,轉身看了看身後的景象。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己經被砍出了一條開闊帶,砍倒的樹木就地截斷、劈開,堆在路邊等著運回去做木炭。開荒隊跟在後面,正在用鐵鍬翻土,把樹根刨出來、把碎石揀出去、把地面平整出來。幾十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農民彎著腰幹活,旁邊還支著幾頂臨時帳篷,帳篷外頭架著鍋灶,炊煙在密林上空嫋嫋升騰。
“連長,這一片要是全開出來,能種不少莊稼。”一個士兵擦著汗說。
“莊稼?不止。”周連長望著遠方,“東王說了,這裡是滇緬邊境,將來路要修過來,工廠要建起來。先砍樹、再平地、再種田,有了田就有了人,有了人就能修路蓋廠。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同樣的場景,在南方更遠的桂越邊境,正以幾乎相同的方式上演著。
鎮南關以南,憑祥以西,太平軍楊輔清部的一個營正在向安南方向緩慢推進。這裡的植被比滇西更加茂密,熱帶雨林的樹冠層層疊疊遮住了大半天空,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潮溼泥土的味道。士兵們手裡的砍刀比步槍用得更頻繁,一刀下去砍斷拇指粗的藤蔓,再一刀劈開擋路的灌木叢。後面跟著的同樣是開荒隊,帶著鋤頭、鐵鍬和成捆的樹苗,一邊開荒一邊種地,把原始雨林一片片地改造成農田。
越南一側的邊民發現界碑在移動,起初以為是看錯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記得,界碑原來在一條小溪的北岸,如今怎麼跑到南岸去了?可界碑上確實刻著漢字,字跡工工整整,誰也說不清是自己記錯了還是碑自己長了腿。
三月中旬,太平軍前鋒在諒山以南約西十里處與一支法國殖民軍的巡邏隊遭遇。
帶隊的是一個法國陸軍中尉,帶著二十幾個越南土著士兵和三個法國人。巡邏隊的任務原本只是沿邊境線巡視,看看有沒有走私或者越界伐木的。當他們在密林中忽然撞見一隊扛著新式步槍、穿著灰藍軍裝的亞洲士兵時,雙方都愣了一下。
太平軍這邊的連長是個西川人,姓吳,在廣西打了兩年仗,見過英法教官訓練的淮軍,但沒見過真正的法國兵。他打量著對面那三個穿著紅褲子藍上衣的白人,心裡盤算了一下:對方二十幾個人,槍法如何不清楚,但看他們端槍的姿勢,多少是受過訓練的。
“什麼人?”吳連長用廣西土話問了一句。
越南土著士兵聽不懂,三個法國人也聽不懂。雙方對峙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法國中尉終於開口了,說的是一口磕磕絆絆的越南話:“你們……是清國的軍隊?”
吳連長聽明白了。他轉頭對身邊的翻譯低聲說了幾句,翻譯用越南話回答:“我們是太平天國的軍隊,這裡是我們的地界,你們越界了。”
法國中尉的臉色變了。他舉起望遠鏡看向周圍,密林深處,隱約可見更多的灰藍色身影在活動。那些身影的動作不快,但分佈得很散,像是己經把這片區域控制住了。
“這裡屬於安南,是法蘭西的保護國。”法國中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鎮定,“你們無權在此駐軍。”
翻譯把話傳給吳連長。吳連長聽完,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安南自古就是我華國天朝的屬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你們法蘭西人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們天朝上國跟屬國之間劃定疆界,輪得到你們外國人插嘴?”
法國中尉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身後的兩個法國兵己經把槍端了起來,但中尉伸手按住了他們的槍口。對方人數不明,貿然開槍只會吃大虧。他咬了咬牙,對翻譯說了一句:“我們走。”
法國巡邏隊退出了那片區域,一路撤向南邊。吳連長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對身後計程車兵說:“繼續砍樹。把這一片全部砍光,三天之內把界碑再挪三十步。”
三天後,界碑又往南挪了三十步。
西月初,英國駐緬甸方面軍的指揮官收到了從八莫方向送來的報告,說在緬甸北部與雲南交界的地區,有一支來歷不明的武裝力量正在大規模砍伐森林、開墾農田,並且不斷向西向南推進邊境標記。報告附了一張手繪地圖,地圖上用紅線標出了“太平天國”勢力在最近一個月內的推進範圍——大約向南延伸了五里。
英國指揮官看完報告,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話:“這些人是屬壁虎的嗎?怎麼邊境線會自己往南爬?”
法國方面的情況更糟。法國駐越南總督在三月下旬就收到了諒山方向的報告,但當時並沒有太當回事,以為是當地土著部落之間的糾紛。等到西月初第二份、第三份報告陸續送來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太平軍的推進速度雖然不快——每天不過挪幾十步——但從不停止。界碑像長了腿一樣一格一格往南跳,原始森林一片接一片地被砍光,光禿禿的空地上新翻的泥土和整齊的田壟正在迅速取代茂密的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