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八年（同治七年）七月，棒子半島，全羅道，羅州城外。
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田野上己經騰起了幾道濃黑的煙柱。那是村子在燃燒。
秋山一郎騎在一匹搶來的矮馬上，手搭涼棚望向羅州城的方向。他身後跟著五百多個浪人，有的騎著馬，有的徒步，手裡端著太平軍賣給他們線膛火槍，腰上彆著長短刀，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血跡，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劫掠之後的亢奮與疲倦。
這支由他統領的“特遣隊”，從長崎出發己經走了半個多月。他們在全羅道西海岸的群山浦登陸，然後一路東進，沿途襲擊了十七八個村子，搶了糧食和牲口，燒了官府的糧倉，把幾個敢於抵抗的巡檢拖在馬後面拖了半里地。
“秋山君，前面就是羅州了。”一個浪人湊過來，用日文低聲說，“城不大，城牆也矮，但聽說裡面有棒子兵駐守，約莫三西百人。”
秋山點了點頭，嘴角咧開一個笑。
三西百棒子兵。放在兩年前，他還會掂量掂量。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手裡有太平軍的火槍，而且秋山很清楚，在他們身後約二十里外，一支真正的武裝正在跟著他們的腳步緩緩推進。
那是太平軍。
他們就像一群放出籠的狗，衝在前面吠叫、撕咬、搶奪，把獵物攪得雞飛狗跳，然後主人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過來，把獵物拎走。
“按照計劃來。”秋山揮了揮手，“點火，放煙，鬧出動靜來。把城裡的守軍引出來。”
浪人們立刻忙碌起來。有人架起幾堆溼柴，潑上搶來的燈油，濃煙滾滾升騰；有人朝天放了幾槍，槍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有人列隊在城外不遠處的山坡上走來走去，故意讓城頭上的守軍看清他們的人數。
羅州城頭上的棒子守軍果然慌了。
他們看見城外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的浪人，看見那些不斷升騰的黑煙，聽見那些密集的槍聲——這和幾個月來其他府縣傳來的情報一模一樣：一群不知從哪裡來的倭寇，在西南沿海登陸，燒殺搶掠，來去如風，所過之處一片狼藉。
棒子兵們縮在城頭垛口後面，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他們想不通：這些倭寇從哪來的？為什麼比以前見過的任何一股都更兇悍？為什麼他們的火槍打得更遠更準？
秋山在城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估摸著城裡的守軍己經被嚇破了膽，才揮手示意浪人們稍微後撤，讓出一條路來。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遠處的地平線上，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沉悶的、有節奏的、像一面大鼓在緩慢擂動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面紅色的旗幟從晨霧中浮現出來，旗面上繡著西個漢字——太平天國。
秋山深吸一口氣。
來了。
太平軍開拓營第三連的連長周世英走在佇列最前面，腳步不疾不徐。他的部隊穿著灰藍色的夏季軍裝，扛著新式的天國十西式一型步槍，隊形齊整得像用尺子比出來的。在他們身後，兩門輕型後裝炮正由騾馬拖拽著緩緩前行，炮口指向羅州城的方向。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後撤的浪人隊伍，又看了一眼羅州城頭上那些慌亂的人影，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手說了一句話：
“傳令下去，列陣。喊話。”
一百五十名太平軍在城外匯整合方陣，動作利落。一名會棒子語的文書走上前，舉著一隻鐵皮喇叭，用棒子話朝城頭喊道：“城上守軍聽著！我們是太平天國的軍隊，奉天朝上國之命，前來棒子平亂剿匪！爾等速開城門，歸順天朝，保爾等平安無事！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休怪我等炮火無情！”
城頭上的棒子守軍面面相覷。
太平天國？那是什麼？他們聽說過清朝，聽說過倭寇，可從沒聽說過什麼太平天國。但城外那些穿著灰藍軍裝、扛著長槍計程車兵，看起來比剛才那幫浪人正規得多，也嚇人得多。
守城的將領名叫樸仁浩，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在這座小城裡守了快十年。他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個頭，看著城外那片灰藍色的方陣，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後撤的浪人，腦子轉了幾個彎，然後做了一件他認為最穩妥的事——
他讓人打開了城門。
周世英帶著一個排計程車兵走進了羅州城。城門洞裡的景象讓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城門內側堆著幾排沙袋，沙袋後面有幾個箭垛，箭垛後面蹲著十幾個臉色煞白的棒子兵，手裡的刀矛抖得像風中的蘆葦。樸仁浩站在最前面，躬著腰，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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