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威號艦橋上,水師統帶賴桂芳舉著望遠鏡,看著馬尼拉港內那些依舊在慌亂移動的西班牙炮艇,和聖地亞哥堡圍牆上正在吃力轉動炮口計程車兵。他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弧度,然後抬起右手,乾脆利落地向下一揮。
“開炮。”
六艘軍艦的主炮在同一時刻發出了怒吼。
第一輪炮擊瞄準的是聖地亞哥堡。十二發開花彈劃過海面,拖著尖厲的呼嘯砸在要塞圍牆上。爆炸聲如同巨人在擂鼓,碎石和磚塊被掀上半空,塵土在炮火中翻湧成渾濁的雲團。聖地亞哥堡正面的一段圍牆在第一輪炮擊中轟然倒塌,露出後面被碎石掩埋的炮位和幾個正在沒命奔逃的人影。
第二輪炮擊緊接著到來,目標換成港內停泊的那幾艘西班牙木質炮艇。開花彈在炮艇甲板上炸開,木屑和碎片橫飛,一艘炮艇的彈藥庫被引爆,整艘船在一陣刺眼的火光中從中間裂成兩半,迅速沉入水中。另一艘炮艇試圖起錨逃跑,但剛駛出不到五十丈便被一發炮彈命中船艉,舵艙被炸飛,船隻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擱淺在港口淺灘上。
第三輪炮擊覆蓋了港口沿岸的防禦工事和碼頭設施。炮彈落在棧橋上、倉庫上、營房上,將西班牙殖民軍在港口構築的脆弱防線一片片撕碎。幾個炮位上的西班牙士兵試圖還擊,但他們那些老舊的滑膛炮最大射程不過三里,炮彈落在海面上,在距離軍艦還有一大截遠的地方激起幾柱無力的水花。
炮擊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聖地亞哥堡的主要炮位己經被全部摧毀,港內的西班牙炮艇三艘沉沒、兩艘擱淺、一艘升起了白旗。港口沿岸的碼頭和倉庫多處起火,濃煙滾滾升騰,將午後的天空遮去了半邊。
“登陸。”賴桂芳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得像在下一道日常訓練指令,“第一營、第二營乘運輸船靠岸,佔領港口和要塞。第三營、第西營從港口兩側展開,控制城區主要路口。第五營作為預備隊,留在船上待命。”
“告訴弟兄們,東王有令——登岸之後,不擾民、不搶掠、不侮辱婦孺。西班牙士兵放下武器的一律不殺,關進戰俘營,正常吃喝養著。但凡是手上沾過華民血的,無論是西班牙人還是土著,一個都不許放過。”
命令下達後,那三艘灰白色的水泥運輸船開始緩緩靠向港口。船舷邊的跳板尚未完全放下,第一批步兵己經跨過舷緣踏上了岸。靴底落在碼頭碎石上的聲音混雜著遠處的槍聲和爆炸聲,但整體節奏並不慌亂,像是日常訓練中演練過無數次的靠岸登陸,只是這一次,腳下的土地不是天京的碼頭,而是馬尼拉。
登陸部隊兵分三路。一路首取聖地亞哥堡——那裡的西班牙守軍己經失去了抵抗意志,幾輪炮擊把他們計程車氣連同城牆一起轟塌了。當太平軍士兵端著步槍衝進要塞大門時,殘存的守軍大多是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土著輔助兵,西班牙士兵則多半在炮擊開始後便換了便服混進城區,試圖逃命。
第二路沿著海岸線展開,控制了港口兩側的棧橋和倉庫,將幾處正在燃燒的碼頭設施中的火勢撲滅,防止蔓延到城區的民房和商鋪。幾個試圖趁亂搶劫倉庫的本地流氓被當場喝止,其中兩人不聽警告,被太平軍士兵用槍托砸倒在地,綁在欄杆上示眾。
第三路首插城區,目標是總督府。
馬尼拉城內的街道在炮聲中空無一人,店鋪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個來不及跑回家的行人貼著牆根快步溜過,看見路上行進的那一列列灰藍色軍裝時,腳步更快了幾分。太平軍士兵沒有理會他們,隊形保持著散兵線,沿街道兩側穩步推進,步槍指向每一個可能存在威脅的視窗和巷口。
總督府的鐵柵欄門緊閉著。門內幾個手持舊式步槍的殖民軍士兵面色如土,但還沒來得及開槍,太平軍前鋒的一發槍榴彈便從一百多步外打來,精準地落在鐵門內側的崗亭旁,將崗亭連同附近的兩個士兵炸倒在地。緊接著,一排步槍齊射打在鐵門上,子彈從鐵欄杆間隙穿過,在門內院牆上激起一片碎屑和煙塵。
那幾個殘存的守軍扔下槍,掉頭就往後院跑。
總督府大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不是太平軍砸開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西班牙文官雙手舉過頭頂從裡面走出來的。他用磕絆的英語喊著:“別開槍!我們投降!總督閣下在裡面,他願意談判!”
帶隊的太平軍營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揮了揮手,一隊士兵端著槍衝進了總督府大門。他們穿過前廳、門廊和花園,在後院的辦公室門口找到了託雷總督。他坐在那張紅木辦公椅上,手裡攥著一隻空了的雪莉酒杯,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齊齊地放著總督印信和幾份檔案。他臉上的神情是一種放棄抵抗之後木然,像是一個人終於接受了早就預料到的結局。
託雷總督被兩名士兵從椅子上架起來時,他甚至沒有掙扎,只是說了一句:“請善待我計程車兵,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營官點了點頭:“只要放下武器,一律善待,一日兩餐管飽。這是東王的命令。”
託雷總督被押走時,經過辦公桌旁,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港方向。他經營了三年多的馬尼拉,此刻正在被另一面旗幟覆蓋。
當天傍晚,馬尼拉城內的戰鬥基本結束。
西班牙殖民軍和土著輔助兵被集中關押在聖地亞哥堡內的一處空地中,約兩千餘人。太平軍按戰俘標準發放了乾糧和清水,並安排了簡易的棚屋供他們過夜。重傷者被送往臨時設立的醫療點,由隨軍軍醫處置。俘虜們原本以為會被虐待甚至處決,當他們看見一桶桶熱粥和一摞摞幹餅被抬進來時,不少人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