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瓦雷斯回到了馬尼拉總督府,將太平軍代表的答覆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託雷總督。總督坐在那張他己經坐了三年的紅木辦公椅上,聽完之後,沒有發火,也沒有拍桌子,只是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盯著窗外的海港方向看了很久。
海港外面,那六艘灰藍色的軍艦依然安靜地泊在原處。煙囪裡的煤煙比早上淡了一些,顯然鍋爐己經降到了低功率執行的狀態,但誰都知道,只要一聲令下,那些鍋爐就能在半刻鐘之內重新升火加壓,把鋼鐵巨獸推入戰鬥航速。
“總督閣下,他們要的不僅是頭領和銀子。”阿爾瓦雷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末日般的疲倦,“他們要的是西班牙在呂宋的一切。只要我們在那些條款上簽字,就等於承認我們在這裡兩百年的統治全部作廢。那些華民以後不會再交一分錢的稅,土著部落也會看到我們連保護他們的力量都沒有了,到時候整個呂宋都會亂起來。”
託雷總督依然望著窗外。他的目光掠過港口裡那幾艘炮艇,掠過聖地亞哥堡低矮的圍牆,掠過城內那些西班牙式教堂的尖頂,最後落在遠處華民區方向幾座正在升起的黑煙柱上。那是華民商幫在焚燒西班牙殖民政府的檔案,一群人在街上游行,手裡舉著寫著“太平天國萬歲”的布條。
他轉過身,看著阿爾瓦雷斯,聲音沙啞而疲憊:“我們能打贏嗎?”
阿爾瓦雷斯沒有回答。他不用回答,他們兩個人都清楚答案是什麼。六艘軍艦,一艘鐵甲艦,兩艘巡航艦,三艘炮艇。而西班牙在馬尼拉的水面力量,只有幾艘木質炮艇和兩艘武裝商船,最大的一艘也不過西百噸。
“總督閣下,如果我們拖到兩個時辰後還沒答覆,他們就會開火。然後,他們的五千名陸軍就會登陸。”
託雷總督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櫃子前,給自己倒了一杯雪莉酒,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開口了:“傳令下去,向馬德里發報,說呂宋危在旦夕,請求緊急指示。同時告訴太平軍代表,我們需要時間等候馬德里的回電,希望將最後期限延長七十二個時辰。”
阿爾瓦雷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一個時辰後,一艘西班牙小艇再次駛出馬尼拉港,向太平軍旗艦方向劃去。艇上舉著白旗,帶著託雷總督的親筆信。信中措辭懇切,聲稱“己將貴方條件全文電發馬德里,懇請寬限三日,待馬德里回電後再行回覆”。
太平軍旗艦的議事艙裡,陳郎中看了那封信,沒有立刻答覆。他讓阿爾瓦雷斯的副官在甲板上等了半個時辰,然後派人傳話:“最後期限不變。要麼接受全部條款,要麼開戰。馬德里回不回電,是貴國的事,與太平天國無關。你們等你們的回電,我們打我們的仗。”
副官灰溜溜地回到了小艇上,划槳的手都在發抖。
他走後,陳郎中走進電報室,用行動式電報機給天京東王府發了一封密電。電文很短:“西班牙人請求延長期限,以等候馬德里指示。我方己按東王訓示拒絕,請指示下一步行動。”
天京東王府的回電在半個時辰後抵達。回電只有一行字:“照計劃行事。談判是做戲,做戲做足。時辰一到,即視為開戰。賴桂芳己接令。”
陳郎中看完回電,將電文在蠟燭上點燃,看著紙頁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然後把灰燼掃進了銅質廢紙簍裡。
他走出電報室,站在舷窗邊,望向馬尼拉港的方向。夕陽正在向海平面沉落,將整個馬尼拉灣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色。港口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聖地亞哥堡上的西班牙國旗在晚風中低垂著,沒有多少精神。
他看了看船艙壁上的掛鐘。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半個時辰。
在這兩個時辰裡,馬尼拉城裡的每一個西班牙官員都會坐立不安。他們會一遍又一遍地核對條款文字,會一遍又一遍地派人去檢視城防工事,會一遍又一遍地試圖說服彼此“也許太平軍只是嚇唬人”。但他們心底最深處知道,那不是嚇唬人。
而在太平軍的艦隊後方,那三艘灰白色的水泥運輸船上,五千名南洋遠征軍士兵正在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裝備。胸甲和頭盔擦得鋥亮,步槍的每一根彈簧都經過了最後的潤滑,彈藥箱己經分裝到連排一級,每個人都分到了足夠的乾糧和清水。船上的軍醫正在給最後一批傷員包紮傷口——那是三天前一場意外中從炮塔上摔下去的一個士兵,腿骨斷了,但堅持不肯下船。
很快,倒計時最後一刻的沙漏,在揚威號議事艙的桌面上流盡了最後一粒細沙。
陳郎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隻從英國進口的銀殼懷錶,錶針穩穩地指向午時三刻。他放下懷錶,站起身,推開議事艙的艙門,走到舷側甲板上,朝馬尼拉港的方向望了一眼。港口外的海面上,幾艘西班牙小艇正慌慌張張地往港內劃去,顯然是在最後時刻準備撤回岸上。
陳郎中轉過身,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發訊號,照計劃行事。”
傳令兵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電報室,片刻之後,揚威號主桅杆上升起了一面紅色的三角訊號旗。那是“戰鬥準備”的訊號。六艘軍艦上的訊號兵幾乎在同一時刻看到了那面紅旗,緊接著,各艦的旗杆上依次升起了一模一樣的紅色三角旗,像一列沿著海面傳遞的火苗。
“炮手就位!裝彈!”
“主炮瞄準港口要塞!”
“左舷副炮瞄準港內炮艇!”
各艦甲板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口令聲。炮手們戴著厚手套,拉動炮閂,將開花彈推入炮膛,再塞入藥包,關閉炮閂,搖動高低機將炮口校準到預定角度。鐵甲艦的主炮塔緩緩轉動,粗長的炮管指向馬尼拉港方向,炮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