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辰時三刻。馬尼拉港外海,太平軍旗艦“揚威”號鐵甲艦的議事艙裡,空氣沉悶得近乎粘稠。
船體微微隨著湧浪起伏,艙壁上掛著的溫度計指標停在三十三度。兩架從英國進口的蒸汽風扇正在嗡嗡轉動,但吹出來的風混著機艙裡的機油味和鐵鏽味,黏在皮膚上,汗意剛被吹乾便又滲出來。
西班牙談判代表坐在長桌對面,是個五十來歲的上校,名叫阿爾瓦雷斯,軍裝上綴著幾枚殖民地服役勳章,但面色灰敗得像是剛從墳裡刨出來的。他身後坐著兩名副官和一名翻譯,西個人都穿著厚重的羊毛制服,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但誰也不敢伸手去擦,像是怕稍微一動就會驚動對面那五個穿著灰藍薄布軍裝、姿態鬆弛的太平軍軍官。
太平軍這邊的主談代表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文官,姓陳,禮部的一個郎中,專管外務交涉。出發前楊秀清召他面談了半個時辰,反覆叮囑了一句話:“條款一個字都不能退,但態度要好,要客氣,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真的在談。”
陳郎中此刻正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吹著浮面上的茶葉,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書房的茶席上待客。他身後坐著兩名東殿軍的營官和兩個文書,一個文書負責記錄,一個文書負責隨時核對條款文字。
阿爾瓦雷斯終於開口了,說的是磕磕絆絆的英語,再由翻譯翻成漢語:“陳先生,總督閣下對貴方的條件......願意認真考慮。關於土著部落首領的問題,我方可以將涉事的幾名頭領交出來,但希望能由西班牙法庭審判,而不是貴方自行處置。關於華民苛稅的問題,我方同意逐步取消,但希望有一個過渡期,不能一下子全部廢除,否則殖民政府的財政會出現困難。至於賠償銀三十萬兩......這個數額太大,馬尼拉的銀庫目前拿不出這麼多現銀,能否分期支付,或者以實物抵償?”
陳郎中放下茶杯,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耐心聽完了翻譯的轉述。他點了點頭,像是聽完了一篇還算中聽的發言,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客氣:“阿爾瓦雷斯上校,您的意見,我方己經充分了解了。”
他頓了頓,從面前的桌面上拿起一紙文書,翻開第一頁,逐條念道:“第一條,關於兇手處置——太平天國的要求是“交出參與策劃和縱容屠殺的土著部落首領及殖民官員,由太平天國就地審判”。您提出的由西班牙法庭審判的方案,與原條款不符。審不審,怎麼審,判什麼刑,必須由太平天國說了算。這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第二條,關於苛稅——原條款的要求是“取消針對華民的一切苛捐雜稅”。您提出的“逐步取消、設過渡期”的方案,與原條款不符。苛捐雜稅必須立即、全部、徹底取消。這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第三條,關於賠償——原條款的要求是“賠償死難者家屬損失銀三十萬兩”。您提出的分期支付或以實物抵償的方案,與原條款不符。三十萬兩白銀,必須是足色庫平銀,必須是現銀,必須在停戰協議簽署的同時一次性交付。這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郎中唸完,將文書輕輕放回桌面,抬起目光看著阿爾瓦雷斯,表情依然溫和,語氣依然客氣,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桌面上。
“阿爾瓦雷斯上校,我方出發前,東王殿下有明確的訓示:這些條款,每一條都是太平天國的底線。任何一條不滿足,都視為對太平天國的挑釁,視為不誠心談判的行為,視為開戰的訊號。貴方若不同意任何一條,我方可以馬上停止談判,返回軍艦。”
他伸手從文書旁邊拿起一隻座鐘,將鐘面轉向阿爾瓦雷斯。“現在是辰時三刻。距離貴方接受條件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個時辰。換句話說,兩個時辰後,如果貴方還沒有在全部條款上簽字畫押,太平天國水師到時將會登岸,保護天朝子民。屆時一切後果由西班牙方面承擔。”
阿爾瓦雷斯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去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陳先生,這些條件......實在太苛刻了。總督閣下也有他的難處,殖民政府的財政、當地貴族的反應、馬德里方面的態度......如果我們全部接受,等於承認西班牙在呂宋兩百年的統治是失敗的。這個責任,總督閣下擔不起......”
陳郎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將茶杯放下時臉上的笑意依然溫和,但目光裡多了一層沉靜如水的篤定。
“阿爾瓦雷斯上校,您說的這些——財政、貴族、馬德里、責任——那是貴國自己的事,與太平天國無關。我方關心的事情只有一件:保護天朝子民。至於貴國在呂宋的兩百年統治是成功還是失敗,這個評判,不勞貴國自己來做,自有歷史去做。而今天,我們是在談論相關條款以及貴國政府能否應允。”
他站起身,朝阿爾瓦雷斯微微頷首。“上校,您可以把我們的話帶回去,轉告總督閣下。談判的大門,在兩個時辰之內始終敞開著。過了這個時辰,門就關上了。到時候,我們不會再談,只會打。”
阿爾瓦雷斯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朝陳郎中行了一個僵硬至極的軍禮,轉身走出了議事艙。他走下舷梯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踩空了一級,副官連忙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