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馬尼拉港外海。
晨霧還沒有散盡，海面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紗。六艘懸掛太平天國旗幟的軍艦一字排開，在離港口約五里處的海面上停泊。為首的是一艘三千餘噸的鐵甲艦，船體低矮而寬厚，舷側的裝甲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桅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旗面上繡著“太平天國南洋水師”八個大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第二艘鐵甲艦的甲板上，賴桂芳舉著望遠鏡，望向馬尼拉港的方向。港口裡停著幾艘西班牙殖民軍的小型炮艇和幾艘商船，岸上是一座灰白色的石頭要塞——聖地亞哥堡，要塞的圍牆上架著幾門老式的滑膛炮，炮口朝向海面，但炮位上計程車兵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正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
“西班牙人還沒有進入戰鬥狀態。”賴桂芳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們大概以為咱們是商船隊。傳令下去，第一艘巡航艦前出三里，鳴炮示警。告訴他們——太平天國南洋水師奉命前來馬尼拉，處理華民遇害事件，請西班牙當局派員登船接洽。”
副將領命而去，片刻之後，一艘巡航艦從佇列中駛出，向港口方向緩緩推進。艦艏的旗杆上升起一面白色訊號旗，緊接著艦舷的一門舷炮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炮彈落在港口外約半里處的海面上，激起一柱白浪。
馬尼拉港內頓時炸開了鍋。
幾艘西班牙小型炮艇開始緊急起錨，蒸汽機的排氣聲和船員的吆喝聲隔著五里海面隱隱傳來。岸上要塞的炮位上，士兵們正在吃力地轉動炮口，但那些老舊的滑膛炮最大射程不過三里，根本夠不到太平軍艦隊的陣位。
賴桂芳又舉起了望遠鏡，看著港口內那些混亂的景象，搖了搖頭。
“這就是統治呂宋兩百多年的西班牙殖民軍？”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參謀說：“給馬尼拉城內的西班牙總督府發一份正式照會，用西班牙文和漢字各寫一份。照會說清楚三件事：第一，呂宋華民的使者己於上月抵達天京，陳訴西班牙當局縱容土著屠殺華民、苛徵重稅之事。太平天國乃天朝正朔，天朝子民受難，不能坐視不管。第二，我方要求西班牙殖民當局立即交出參與策劃和縱容屠殺的土著部落首領及殖民官員，由太平天國就地審判；取消針對華民的一切苛捐雜稅；賠償死難者家屬損失銀三十萬兩。第三，若西班牙當局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予答覆，太平天國水師將自行登岸，保護天朝子民。到時候，一切後果由西班牙方面承擔。”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翻譯把措辭寫得客氣一點。我們不是來宣戰的，是來保護天朝子民的。主動權在西班牙人手裡，他們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當天下午，西班牙駐呂宋總督卡洛斯·德·拉·託雷在馬尼拉總督府裡收到了這份照會。
他看完之後，臉色鐵青。
太平天國的軍艦他早就聽說過——幾年前還是東印度群島海域裡的一條小魚，如今居然己經發展到了六艘軍艦、數千兵力的規模。那艘鐵甲艦的舷炮口徑，他隔著五里海面用望遠鏡看過了，至少八寸，一炮就能把他的聖地亞哥堡轟成碎片。而他手裡那幾艘木質炮艇，連鐵甲艦的裝甲都打不穿。
“總督閣下，對方提出了十二個時辰的最後期限。”副官的聲音發顫，“我們該怎麼辦？”
託雷總督攥著那份照會，手指捏得發白。他想了很久，想派人去馬尼拉城內的華民區打探訊息，但華民區那邊己經緊閉街門，路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那些華民顯然早就知道太平天國要來了。
他想向馬德里發報求援，但馬德里遠在萬里之外，等電報傳過去、等馬德里的回信傳回來，至少需要半個月。半個月，太平軍的炮火早就把馬尼拉港和聖地亞哥堡轟平了。
“閣下，城裡的華民商幫己經有人開始掛太平天國的旗幟了……”副官的聲音更低了幾分，“有人在大街上喊，說太平天國是天朝上國，是來保護咱們的。土著區那邊也有人在傳，說天朝大兵要來了，誰敢再欺負華民，殺了祭旗。”
託雷總督沉默了。
他統治呂宋快西年了。這西年裡，他眼看著太平天國從一個遙遠的、只在傳聞中存在的叛亂政權，一步步變成了南海北岸最強大的勢力。他們的船越來越多，槍炮越來越精良，勢力範圍從中國沿海一路延伸到琉球、延伸到五島列島、延伸到濟州島。如今，終於到了他的家門口。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疲憊，“先不要開火。派人去港外，登上太平軍的旗艦，問清楚他們的條件到底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另外……”
他頓了頓，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
“把華民區的稅卡撤了。土著那邊的幾個頭領，先控制住，不要讓他們跑了。如果我們真的要談，手裡總得有點籌碼。”
副官領命而去。託雷總督一個人站在二樓的窗邊，望著窗外馬尼拉港外那片海面上靜靜停泊的六艘軍艦，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他統治這個群島的家族，己經在這裡經營了兩百多年。而此刻，那兩百多年的統治根基，正在六艘軍艦的炮口下面，一寸一寸地鬆動。
七月十二日清晨，距離太平天國照會中限定的十二個時辰還剩不到三個時辰。
馬尼拉港外，太平軍水師艦隊依然安靜地泊在原位，沒有向前推進，也沒有撤離。六艘軍艦的煙囪都在噴吐著淡淡的煤煙，鍋爐保持著升火待發的狀態，隨時可以提速、轉向、進入戰鬥陣位。
但在艦隊後方的海面上，三艘灰白色的水泥運輸船正在緩緩駛入陣位。船上滿載著五千名南洋遠征軍計程車兵和裝備，每個人都己經在船艙裡檢查好了自己的武器和彈藥，胸甲和頭盔擦得鋥亮，槍支的每一個部件都經過了最後的潤滑和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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