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九年(同治八年)六月,天京。
秦淮河兩岸的槐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密匝匝的白花壓滿枝頭,風一過便落下一層薄雪似的花瓣,落在河面上被畫舫的槳葉攪碎,漂成一片細碎的香雪。東王府後院的蟬鳴己經聒噪了大半個夏天,廊下的侍從們搖著蒲扇,額頭沁著細汗,但誰也不敢把扇子扇得太響,生怕擾了書房裡正在議事的人。
書房裡,楊秀清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理藩院送來的稟報。稟報是用毛筆工工整整抄錄的,紙頁邊緣還帶著旅途的摺痕和潮氣,顯然剛送到不久。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翻到第二頁,把附帶的幾份證詞一併看完了,這才將稟報擱在桌面上,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
傅善祥站在一旁,見他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輕聲問:“東王,理藩院送來的可是呂宋那邊的事?”
楊秀清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呂宋的華民派了使者來。說是西班牙人這幾年的盤剝越來越重了,在馬尼拉設了個什麼“華民工商稅”,專門針對華民商號徵收,稅率比土著商販高出一倍有餘。西班牙殖民當局還慫恿當地的土著部落劫掠華民的種植園和商鋪,搶了東西不算,還殺人放火。今年開春以來,呂宋島己有三個華民聚居的村鎮被土著人洗劫,死了上百人。活著的人逃到馬尼拉城外的華民區,向西班牙殖民當局求救,西班牙人非但不處置兇手,反而說華民“擅入土著領地,咎由自取”。”
傅善祥的眉頭蹙了起來:“西班牙人這是要把華民往死路上逼。”
“不是往死路上逼。”楊秀清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冷光,“是往咱們這兒逼。”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亞南洋地圖前。地圖上,從琉球到五島列島,從濟州島到對馬島,幾處紅點己經標註得清清楚楚。而在南海以南,呂宋島的位置上,他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呂宋群島,大小島嶼七千餘個,扼守南洋通往太平洋的咽喉。西班牙人在那裡佔了兩百多年,靠的就是幾座要塞和一支不大的艦隊。群島上的土著人口眾多,但分為幾十個部落,語言不通,互相仇殺,西班牙人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以少數兵力統治了數倍於己的土著,外加數萬華民。”
傅善祥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地圖上呂宋島的位置:“東王,您什麼時候派人去的呂宋?”
楊秀清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去年冬天。譚紹光從上海派了幾個會西班牙語和閩南語的諜報人員,混在商船裡去了馬尼拉。他們在那兒住了大半年,跟當地的華民商幫接觸,摸底、聯絡、散佈訊息。西班牙人壓迫華民的事,本來就是真的,不需要編造。他們只需要把華民的怨氣聚攏起來,讓他們知道,在北面有一個太平天國,願意保護天朝子民。”
“至於這次使者來天京,”他走回書案前,拿起那份稟報,在手心裡掂了掂,“是本王讓人安排的。使者團裡帶頭的那個林姓商人,去年冬天就跟譚紹光的人接上了頭。他這回來,是來求援的。求援的理由都是真的——西班牙人確實在壓榨華民,土著確實在劫掠華民,華民確實死了人。本王只是讓這些事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的人傳到天京來。”
傅善祥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東王,西班牙人在呂宋有多少兵力?”
“西班牙殖民軍在呂宋的兵力約兩三千人,主力駐在馬尼拉和幾處沿海要塞。另外有上萬土著輔助兵,裝備老舊,戰鬥力稀鬆。西班牙人的艦隊更不值一提——幾條老舊的木質巡航艦,火炮還是滑膛炮,比咱們水師的新式鐵甲艦差了整整一代。”楊秀清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呂宋島與南海之間的那片海域上,“從廣州到馬尼拉,順風不過七八天航程。咱們的艦隊己經控制了南海北部,南沙群島和西沙群島附近的水文都摸清了,航線上的補給點也己佈置完畢。”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己經擬好的軍令,攤開來。軍令上的墨跡己經幹了,顯然是他早就寫好的:“賴桂芳現在廣州,手頭有新編成的南洋遠征軍五千人,全部裝備新式步槍,另配後裝炮十六門、虎蹲炮三十六門。水師方面,從南洋水師抽調主力艦六艘——鐵甲艦一艘、巡航艦兩艘、炮艇三艘——組成遠征艦隊,以“護送使者回國並調查華民遇害事件”為名,前往馬尼拉。”
“如果西班牙人識相,交出兇手、取消苛稅、賠償死難者家屬,太平天國可以網開一面,讓他們體面地離開呂宋。如果他們不識相……”楊秀清頓了頓,目光冷了幾分,“那就打。打到他們識相為止。打到馬尼拉的城牆上插滿太平天國的旗幟為止。打到整個呂宋群島的西班牙人全部坐上船滾回歐洲為止。”
傅善祥低下頭,筆尖在紙上飛速記錄,記完之後抬起頭來:“東王,歐洲各國會不會干涉?西班牙雖然衰落了,但畢竟也是歐洲列強之一。如果我們公然佔領呂宋,英國和法國會不會聯手施壓?”
楊秀清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而篤定:“英國人和法國人現在自顧不暇。英國人在緬甸方向被咱們的攪得焦頭爛額,法國人在安南被楊輔清的小部隊蠶食得步步後退。他們在東亞的注意力己經被牽制住了,沒有餘力為了西班牙在呂宋的殖民利益大動干戈。如果他們想幹涉,我就讓李世賢和楊輔清在緬甸和安南把動作再搞大一點,看他們怎麼選。咱們是坐地戶,他們遠道而來,我倒是要看看,誰耗得起。”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六月的天京天色上。
“況且,呂宋群島上的華民,本就是天朝子民。西班牙人欺壓天朝子民,太平天國作為天朝正朔,出兵保護子民,天經地義。英國人、法國人就算心裡不樂意,嘴上也沒法說什麼——他們自己在非洲、在亞洲到處殖民,欺負別人可以,輪到別人保護自己人,他們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要是我們沒能力,也就不說什麼了,誰大炮打得遠誰說了算。但是現在,可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傅善祥沒有再問,將記錄好的檔案收進卷宗,躬身退出書房。
楊秀清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目光在呂宋島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沿著南海諸島的輪廓緩緩移動,從西沙到南沙,從南沙到呂宋,像在丈量一段即將踏上的路程。
六月的天京,窗外陽光正好,槐花正香。遠處工業區的汽笛聲隱隱傳來,一聲接一聲,沉穩而有力,像是這片土地上正在運轉的心臟。而在千里之外的廣州港,五千名南洋遠征軍計程車兵正在集結登船,彈藥和糧草正在裝艙,六艘軍艦的煙囪己經噴吐出了淡淡的煤煙。
太平天國的巨輪,正在緩緩駛向南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