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十九年（同治八年）西月，豫陝邊境。
秦嶺北麓，一片光禿禿的黃土丘陵地帶。幾十個穿著混雜衣裳的人蹲在一條幹涸的河溝裡，手裡攥著嶄新的恩菲爾德步槍，正在笨拙地練習裝彈和瞄準。這些人中有臉上帶著潰兵痕跡的湘軍殘部，有從河南逃荒來的流民，有被清廷從牢裡放出來的輕罪犯人，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地痞流氓出身的潑皮無賴。
帶隊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清軍把總，姓馬，原是河南綠營的一名下級軍官，因所部在太平軍西進時潰散而丟了差事，被清廷重新召集起來，配了二十名英方教官，負責訓練這支“邊界巡邏隊”。
“都他孃的聽好了！”馬把總站在河溝邊，嗓門粗糲，手裡揮著一根鞭子，“上面說了，你們從今天起就是“大清國豫陝邊界巡邏隊”，吃的是朝廷的糧，拿的是洋人的槍。活兒也簡單——看見對面過來的灰藍衣裳，就放槍打；看見對面村子冒煙，就衝過去搶；搶完了燒，燒完了跑。洋人說了，這叫“騷擾戰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能讓長毛睡踏實了。”
蹲在河溝裡的人面面相覷，沒人吭聲。
馬把總又吼了一句：“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稀稀拉拉的回應。
馬把總皺了皺眉，但沒有再罵。他也知道這些人靠不住——一群喪家之犬，能開槍就不錯了，指望他們打仗是不可能的。但他同時也知道，英國人不在乎這些人能不能打贏太平軍，英國人要的只是“有人在邊境上製造摩擦”。只要有槍聲、有火光、有傷亡，太平天國的邊防就得分散兵力應對，前線的主攻方向就會受影響。
西月十五日，豫陝邊境第一起摩擦事件發生。
一支約五十人的“邊界巡邏隊”趁夜摸入太平天國控制區內的一個小村莊，放火燒了村口的幾家房屋，搶走了牛和糧食，打死了兩個來不及跑的村民。巡邏隊在村口的樹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大清國界，長毛勿犯”。
訊息傳到西安時，駐守當地的太平軍軍官愣了一下。他起初以為是流寇作亂，但現場發現的恩菲爾德步槍彈殼和那行刻字，讓他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當即向上級報告，報告一路加急送往天京。
西月二十日，天京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西安方向發來的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
“英國人學會了。”他放下茶盞，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預料之中的現象，“他們在豫陝邊境訓練流民和潰兵，用恩菲爾德步槍武裝他們，讓他們在我們的控制區內燒殺搶掠。規模不大，但頻率很高，目的就是讓我們疲於應對，分散兵力。”
傅善祥站在他身側，眉頭微蹙：“東王，邊境線那麼長，清廷和英國人可以鑽的空子太多了。如果他們在每個邊境段都搞這種小規模騷擾，我們防不勝防。”
楊秀清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他的目光從豫陝邊境緩緩掃過，掠過淮河一線，掠過湖北、湖南、廣西的邊境線，最終落在西南方向那片正在被太平軍逐步蠶食的區域上。
“他們有他們的打法，我們有我們的打法。”他轉過身，目光沉定，“第一，在邊境線上建立機動巡邏隊，不搞全線駐防，以營為單位配屬騎兵和輕便火炮，哪裡出事就往哪裡趕。清廷的“邊界巡邏隊”不過是些流民潰兵組成的烏合之眾，打打冷槍可以，正面交鋒根本不是我們正規軍的對手。只要我們的機動部隊能在一到兩天內趕到事發地點，那些巡邏隊就不敢在一個地方反覆鬧事。”
“第二，邊境地區的百姓要組織起來。以村為單位，建立聯防隊，配發舊式的線膛火槍，由當地田畝局統一管理，在村莊外圍建立瞭望塔，聯防隊輪流值守，發現可疑人員，立即鳴鑼示警；聯防隊出村搜尋，不必等正規軍趕到。這個法子不需要太多成本，卻能讓英國人的“邊界巡邏隊”無處藏身。”
“第三，”他的目光冷了幾分，“英國人搞代理人，我們也搞代理人。他們在豫陝邊境訓練流民，我們就在山東、首隸的清軍後方訓練游擊武裝。東三省、蒙古方向，暗中派人聯絡當地勢力，提供武器和訓練，讓他們在清廷的後院點幾把火。英國人以為只有他們會玩這套，本王讓他們看看，誰玩得更溜。”
傅善祥飛快地記著，筆尖沙沙作響。記完之後，她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東王，英國人這次來勢洶洶，不但武裝清廷，還在邊境搞摩擦。如果他們繼續加大投入，會不會對我們構成真正的威脅？”
楊秀清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英國人加大投入，對我們是威脅，但也是機會。”他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他們往清廷輸送武器，那些武器最終落到誰手裡，還不一定呢。清軍的補給線散漫，倉庫看守鬆懈，貪墨成風——送進去五萬支槍，能有一半真正發到士兵手裡就不錯了。剩下的那些，要麼被督撫們私下扣下高價轉賣，要麼被地方駐軍偷偷賣給土匪。英國人越著急，送得越多，漏洞就越大。我們只要在清軍的後方布好收網的人，等他們把魚養肥了，我們再一網打盡。”
“另外，”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拉美國和德國人入局的事，要加快。美國人對英國人的遠東政策本來就不滿意，普魯士人更是巴不得在東亞插一腳。讓譚紹光在上海放出風聲，說太平天國願意把雲南的礦產開採權優先給美國資本，把西川的鐵路建設權優先給普魯士公司。英國人聽了會急，美國人聽了會心動，普魯士人聽了會行動。到時候他們三家在這片棋盤上互相牽制，誰也不敢輕易掀桌子。”
“英國人和法國人想在北邊拉著清廷跟我們打擂臺，那就讓他們打。”楊秀清望著窗外，聲音平靜而篤定，“擂臺越大，上臺的人越多，他們的手腳就越伸展不開。我們有工業區、有鐵路、有水師、有銀行，還有一億八千萬願意跟著我們過好日子的百姓。他們有什麼？清廷的爛攤子、腐朽的督撫、花不完的貸款和還不上的債。這場仗，拖得越久，我們越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