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日靜思（一）
接下來的三天，楊秀清沒有踏出東王府一步。
說“閉門靜養”，不過是給外人看的藉口。實際上，他把自己關在東王府深處那間堆滿地圖。文書和各類奏報的書房裡，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把原身留下的這副家底仔仔細細地摸了個遍。
桌上的地圖鋪開一大片，從長江上游的武昌一路畫到下游的鎮江。常州，各地駐軍的番號。將領。糧草補給情況密密麻麻地標註其上。三天來，楊秀清把六部尚書和若干核心將領分批召來密談，盤問軍中虛實。前線動向。各路清軍的兵力部署，一副問案查賬的架勢。
三天後，他推開書房的門，望著東王府高牆上獵獵飄揚的黃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大一副牌。”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這副牌，比他從書本上想象的要大得多。
現在是咸豐六年五月下旬，太平天國的疆域達到了開國以來的最盛時期。
上自武昌，下至鎮江，萬里長江一線基本在太平軍的控制之下。江西全省八府四十七縣落入太平軍之手——這是翼王石達開幾個月前打下來的，江西巡撫被圍在南昌孤城裡動彈不得，曾國藩帶著他的湘軍被堵在南昌城內，差點成了甕中之鱉。安徽全省自不待言，安慶。廬州。桐城這些戰略要地都在太平軍手中。湖北方面，武昌。漢陽兩城雖然受到清軍圍困，但仍然牢牢控制著長江水道。江蘇方面，天京以南的句容。溧水。丹陽等地已經陸續被攻佔，清軍江南大營的殘部正向東潰退。
如果算上西征初期打下的湖南部分地區，太平天國實際控制的區域已經橫跨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五省，囊括了長江中下游最富庶的地帶。佔據著南京。武漢。安慶。九江。湖口。鎮江。廬州等戰略要地，手握幾十萬大軍。
清廷這邊的威脅呢？
江南大營剛剛被徹底擊潰，欽差大臣向榮在太平軍的猛攻下狼狽敗走丹陽，不久後自縊而死。向榮的江南大營是清軍在江南的主力，這支綠營精銳一垮，江南的綠營和八旗兵基本上就散了。江北大營也被秦日綱和陳玉成的部隊打得七零八落。曾國藩被困在南昌城裡，差點被他楊秀清派去的石達開一鍋端。各地清軍被打得落花流水，短期內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天京周圍的圍困完全解除了。
這就是全盛時期的太平天國。
楊秀清看著地圖，手指沿著長江慢慢劃過，心裡盤算著。
但他在前世的歷史書上看過，輝煌背後暗藏危機。第一，武昌。漢陽正被清軍圍攻，如果不及時增援，這兩座長江上游的要塞隨時可能失守。第二，清軍雖然暫時潰敗，但湘軍還沒有傷筋動骨。第三——
楊秀清的目光落在江西方向，停留片刻後移開。
還有兩個月後那場要命的內訌。
這一局，他必須在兩個月內把局勢徹底翻轉過來。
第一步，對內。洪秀全。
楊秀清清楚記得前世讀過的一份資料：天京事變後，洪秀全依然生活在嬌娘美女中，生活頹廢到了極點。太平天國後期，洪秀全從李秀成選送的三千美女中挑出一百八十人納入天王府，有人寫詩諷刺：“三千怨女如花貌，百八佳人墮溷愁。”
這位天王，原本就是個耽於女色的主兒。金田起義後不久就納妃十五人，到了永安時“耽於女色，有三十六個女人”，定都天京後更是大肆徵選美女，天王府內女子上千，有名號的后妃就有八十八位之多。
歷史上楊秀清把洪秀全困在深宮，是出於權力爭鬥的本能。但洪秀全可不是省油的燈——你把他關在宮裡，他不出來惹事，卻並不代表他閒著。他一肚子怨氣全攢在心裡，等到韋昌輝一回京，立馬爆發。
楊秀清看著窗外高牆下的陰影，腦海中回想起前世網上看到的一段話：“洪秀全透過認定楊秀清‘天父下凡’而迅速和他結盟，楊秀清也借‘天父下凡’傳達洪秀全的思想並確定洪秀全天命所屬的地位。”這段合作，本質上是各取所需。現在楊秀清想維持這種平衡，就不能再像原身那樣處處逼迫洪秀全。
現在，楊秀清要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楊秀清的第一步棋，表面上是放權，實際上是“溫柔地”讓洪秀全繼續當他的吉祥物。
1856年5月21日，天剛矇矇亮，楊秀清便端坐在東殿大堂，翻開了一疊等待批覆的文書。他的手指輕輕劃過紙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奏報。清單。人事任免和作戰計劃，一一映入眼簾。這是太平天國真正的權力中樞——東殿六部，吏戶禮兵刑工七十二尚書各自掌理具體事務，而最終拍板的，只有一個人。
早在太平天國定都天京之初，東王府實際上就已成為中央政權的主要管理機關，六部尚書處理政務，東王楊秀清擔任軍師，總攬軍政大權。諸王和將領“均須聽從東王差遣，秉承東王意旨辦理具體軍政事務”。這一點，楊秀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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