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張國樑在城頭用望遠鏡觀察太平軍陣地時,看見了一幕讓他膽寒的景象------太平軍的營寨裡豎起了一座木頭搭成的高臺,高臺上站著一個拿望遠鏡的軍官,身邊跟著幾個拿夾子計程車兵。高臺旁邊,一群工匠正在組裝一個巨大的木製架子,架子上繃著一塊油布,油布上畫著網格和圖案。
張國樑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簡易的炮兵觀測臺。
太平軍在用人眼觀測和幾何計算,來確定炮彈的落點!
金壇城在太平軍眼裡,已經不是一座城池了,而是一塊畫滿了格子的靶紙。城內的每一處重要目標,都在他們的測量和計算之中。
張國樑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很久。
“大人,咱們怎麼辦?”參將的聲音帶著顫抖。
張國樑沒有回答。
他想起十月初秦日綱剛圍城的時候,自己心裡那股子篤定。圍城不怕,金壇撐得住。太平軍不會攻堅,金壇守得住。朝廷的援軍遲早會來,金壇丟不了。
現在他知道了,太平軍不是不會攻堅。
他們是在拿金壇練兵。
等他們練好了,金壇就是第一個被碾碎的核桃。
而朝廷的援軍,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有。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金壇城裡沒有過年的氣氛。糧草已經消耗過半,彈藥所剩無幾,守軍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張國樑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太平軍營地裡升起的炊煙和偶爾傳來的歡笑聲,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而獵人正在籠子外面磨刀。
他轉身走下城頭,回到衙門,提筆給江蘇巡撫衙門寫了一封求援信。
信的最後一句是:
“若正月援軍不至,金壇必陷。屆時長毛攜新式火炮東進,常州。蘇州俱危矣。卑職非惜一死,然金壇一失,江南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寫完信,他擱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邊,太平軍營地的方向又傳來一聲炮響。
這一炮打得很遠,沒有落在城頭上,也沒有落在城內,而是從金壇城的上空劃過,落在了城東的空地上。
又一門新炮在試射。
張國樑閉上眼睛。
他知道,等這些新炮除錯好了,金壇城真正的劫難就來了。
而那個時候,他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是個倒黴催的小白鼠,天天讓太平軍拿火炮做實驗的小白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