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工業區（一）
太平天國七年（咸豐七年）七月初三，天京城南，工業區。
楊秀清站在工業區新建的望樓上，俯瞰著這片佔地已經擴大到八百餘畝的鋼鐵森林。十二個月，從一片荒地到如今的規模，從第一座高爐點火到如今的爐火映天，從第一支火槍下線到如今的月產破千——他親手繪製的藍圖，正在以超乎這個時代想象的速度變成現實。
工業區的圍牆是水泥澆築的，高約一丈五尺，厚三尺，牆頂留有射擊垛口。牆上每隔五十步設一座瞭望塔，塔高兩丈，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周圍數里之內的動靜。圍牆外挖了一道深六尺。寬一丈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溝沿上拉著鐵絲網——不是後世那種帶刺的鐵絲網，但已經足夠讓任何試圖翻越的人付出代價。
正門是一座兩層的磚石門樓，門洞寬一丈二尺，裝有兩扇鐵皮包裹的厚重木門。門樓上常年駐守一個班的火槍手，樓下有哨兵盤查過往行人。進出工業區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都要憑東王府簽發的腰牌和路條通行。腰牌上刻著持有人的姓名。所屬工坊。編號，路條上寫明瞭出入事由和有效時間，兩者缺一不可。
“東王，這是本月第三批從湖北來的工匠。”胡文炳站在楊秀清身側，指著門樓外正在接受盤查的十幾個人影，“一共二十三人，都是武昌那邊過來的鐵匠和木匠。”
楊秀清點了點頭。
太平天國七年，湘軍和太平軍在湖北的拉鋸還在繼續。戰火之下，百姓流離失所，工匠們更是生計無著。楊秀清早就讓各地的細作留意，凡是有手藝的工匠，願意來天京的，一律發給路費。安排食宿。這一年下來，從天南海北匯聚到工業區的工匠已經超過三千人，比去年翻了一倍還多。
“審查要嚴。”楊秀清轉身走下望樓，“手藝要好，來歷要清。清妖那邊派來的探子不少，別讓人混進來。”
“東王放心。”胡文炳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從去年到現在，已經抓了十一個清妖細作了。都是混在工匠隊伍裡想混進來的，全在壕溝邊上正法了，屍體吊在門樓外示眾。”
楊秀清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工業區是他的命根子，保衛措施做得再嚴密也不為過。一千東殿軍精銳常年駐守，分三班輪換，每班三百餘人。這些士兵全部裝備線膛火槍，配發米尼彈，火力密度遠超普通太平軍部隊。工業區周圍一里之內劃為禁區，任何沒有路條的人靠近，哨兵先警告一次，不退者當場擊斃。這一年下來，被打死在禁區邊緣的清軍探子和不明身份者，加起來不下三十人。
“去冶煉區看看。”楊秀清翻身上馬。
工業區的主幹道是水泥鋪的，寬約兩丈，兩旁是排水溝。這不是水泥的功勞——那條試驗窯從去年燒到今年，前後改了不知多少配方，終於在第七批樣品的廢墟上燒出了真正合格的水泥。雖然產量還不高，但用來鋪設工業區內部道路和修建防禦工事，已經是綽綽有餘。水泥堅硬的灰白色路面在七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路兩旁，一排排磚木結構的工坊鱗次櫛比，屋頂的煙囪冒著滾滾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炭。鐵鏽和火藥混合的氣味。這氣味在前世是汙染的代名詞，在這個時代卻是工業的心跳。
冶煉區是工業區的核心，也是變化最大的地方。
楊秀清勒住馬，看著眼前一字排開的十二座土高爐，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十二座高爐，八座正在執行，四座在建。每座高爐高約兩丈出頭，爐身用耐火磚和水泥砌築，外層用鐵箍加固，爐基是水泥澆築的，比去年用黏土和碎石夯築的土爐子堅固了不知多少倍。爐頂的加料口冒著熾熱的火焰和滾滾濃煙，爐底的出鐵口每隔兩個時辰放一次鐵水，火紅的鐵水沿著砂槽流入鑄模，發出嗤嗤的聲響，蒸汽瀰漫。
“東王，這是上個月新建的三號高爐。”胡文炳指著最近處的一座高爐，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爐身比去年的老爐子高了四尺，爐內容積大了近三成。用的全是我們自己改進的耐火磚——摻了水泥和碎瓷片的，耐得住更高的溫度。一爐能出鐵水兩千斤，是老爐子的兩倍。”
楊秀清翻身下馬，走到爐前，仔細觀察爐體的狀況。爐壁外層有輕微的裂紋，但不影響使用。出鐵口的耐火磚已經被鐵水沖刷得發黑，但還沒有嚴重侵蝕的跡象。
“爐襯多久換一次？”他問。
“兩個月。老爐子是一個月就得大修。”胡文炳湊近了說，“卑職按東王給的配方，把焦炭粉末和碎瓷片摻進耐火泥裡，燒出來的耐火磚能用更久。另外，我們在爐喉處加了一道鐵箍，防止爐身開裂。”
楊秀清點了點頭，腦子裡閃過前世的冶金知識。高爐的爐齡取決於爐襯的耐高溫和抗侵蝕能力，在缺乏優質耐火材料的條件下，能用到兩個月已經相當不錯了。
“焦炭供應跟得上嗎？”他轉身看向冶煉區後方的煉焦區。
那裡，十幾座煉焦窯正在悶燒。長興煤礦的煤運到工業區後，先經過人工揀選，剔除矸石和雜質，再裝入煉焦窯中進行高溫乾餾。窯頂冒出的淡黃色煙氣帶著刺鼻的硫味，那是煤中的揮發分正在被驅趕出來。
“綽綽有餘。”胡文炳笑道，“長興煤礦的月產量已經提到了二十五萬斤，水路運輸暢通無阻。現在工業區每天消耗的焦炭大約兩萬斤，煤窯的產量完全夠用，還有餘量儲備。”
楊秀清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十二座高爐，八座執行，每天產鐵水約一萬六千斤，一個月下來就是近五十萬斤生鐵。這些生鐵一部分直接用於鑄造炮彈。鐵鍋。農具，大部分則送入下一道工序——鍊鋼。
“去鍊鋼坊。”
鍊鋼坊坐落在冶煉區的東側，緊挨著高爐群。楊秀清走進鍊鋼坊的大門，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坊內，二十幾座炒鋼爐正在同時工作，工匠們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拿著長長的鐵釺在爐膛裡翻攪著熔化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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