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工業區（二）
槍炮作坊坐落在工業區的最深處，周圍單獨圍了一道水泥牆，進出要經過兩道哨卡。這裡是整個工業區守備最嚴密的地方，駐紮著整整一個連的火槍手，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巡邏。所有工匠進出都要搜身，連帶的乾糧都要掰開檢查。
楊秀清走到槍炮作坊門口，哨兵敬禮放行。他穿過門洞，迎面是一片巨大的工棚。工棚長三十丈，寬十丈，頂上鋪著瓦片，四壁開著大窗通風采光。工棚裡，近百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操作鑽孔機，有的在拉制膛線，有的在裝配擊發機構，有的在打磨槍托。整個工棚裡充滿了鐵器碰撞的叮噹聲。木屑飛舞的沙沙聲和工匠們短促有力的吆喝聲。
流水線。
這個詞在楊秀清腦海中閃過。去年他在擊發簧的製造上小規模試點了流水線作業，效率翻倍。如今，這套方法已經推廣到了整支火槍的所有零件製造和裝配工序上。
工棚被劃分為十幾個工區，每個工區負責一道工序。第一工區切割木料，將胡桃木鋸成槍托毛坯；第二工區用刨床和鑿子將毛坯加工成型；第三工區鑽孔，在水力驅動的鑽孔機上將鐵棒鑽成槍管毛坯；第四工區擴孔，用不同口徑的擴孔鑽頭逐步將槍管內徑擴大到標準尺寸；第五工區拉制膛線，每根槍管在拉線機上經過數十次拉削，刻出規整的螺旋膛線；第六工區打磨槍管外圓，使表面光滑均勻；第七工區製造擊發機構，將鋼絲彎製成擊發簧，用沖壓法制造扳機和擊錘；第八工區裝配，將槍管。槍托。擊發機構組裝在一起；第九工區檢驗，用量規檢測槍管內徑。膛線深度和扳機力度，不合格的當場退回返工；第十工區試射，每支槍裝填實彈射擊三發，檢驗精度和可靠性。
楊秀清走在工棚中間的通道上，目光從每個工區的工匠臉上掃過。去年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工匠們大多還用著老辦法，一個人從頭做到尾，效率低下，質量參差不齊。如今，流水線的威力已經充分顯現——每個工匠只幹一道工序，反覆幹，幹千遍萬遍，手法熟練到幾乎成了本能。
“東王，請過目。”胡文炳從檢驗工區拿過一支剛下線的火槍，雙手呈上。
楊秀清接過槍，掂了掂。槍身比去年的老款略輕，大約八斤出頭，槍托的胡桃木紋理細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他拉動擊錘，扣動扳機，擊發機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卡頓。他翻過槍身，檢查槍管與槍托的連線處——那裡加了一道鐵箍，用螺絲緊固，比去年的老款更加牢固。
“這是上個月定型的新款。”胡文炳在一旁解釋道，“槍管比老款短了兩寸，全槍長三尺八寸，更適合步兵攜帶和快速裝填。槍托的曲線按照東王上次畫的圖紙做了改進，抵肩更貼合，後坐力分散得更好。另外，擊發機構改了彈簧的角度，扳機力從十二斤降到了八斤，扣起來更輕便，精度也有提高。”
楊秀清端起槍，做出瞄準的姿勢。槍托抵在肩窩，貼腮舒服，照門和準星的視線平直。他放下槍，手指在槍管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月產量多少？”
“六月出了九百八十支。”胡文炳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七月，卑職預計能突破一千一百支。流水線理順之後，產量逐月遞增。鑽孔機和水力鍛錘是瓶頸，只要這兩樣裝置不停機，月產一千支已經不是問題了。”
一千支。
楊秀清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個數字。去年這個時候，工業區只能月產兩百支。到年底突破了五百支，今年三月突破八百支，現在七月，終於跨過了一千支的門檻。這個速度放在後世的工業體系中當然不值一提，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劃時代的成就了。
“合格率多少？”
“九成二。”胡文炳翻開一本賬冊，指著上面的數字，“六月下線九百八十支，其中八百九十八支透過試射檢驗，三十二支因膛線偏差或擊發機構故障被退回返工，最終入庫八百六十六支合格品。退回來的那三十二支，大部分修一修還能用。”
九成二的合格率。楊秀清微微皺眉。這個數字在手工制槍的時代已經相當不錯了，但他不滿足。流水線生產應該能做到更高。
“退回的原因，分析過沒有？”
“分析過了。”胡文炳從賬冊裡抽出一張紙，“膛線偏差的，主要是拉線機的導軌磨損了，拉刀走偏。擊發機構故障的，問題出在擊發簧上——鋼絲彎制的擊發簧，淬火的火候不好掌握，有的太硬容易折斷，有的太軟力道不夠。卑職已經讓工匠們改進淬火工藝了，但鋼絲的材質本身也有波動，有時候一批鋼絲好，一批鋼絲差。”
楊秀清沉思了片刻。
“拉線機的導軌，用鋼做，淬火硬化，定期更換。”他一邊想一邊說，“擊發簧的鋼絲，從冶煉開始就單獨做一批——用最純的鋼料，單獨開一爐，嚴格控制碳含量。淬火的時候用油淬，不用水淬，溫度要均勻。每一批擊發簧做出來，抽樣做疲勞測試，反覆扳動一千次，不合格的整批退回。”
胡文炳趕緊掏出紙筆記下。
楊秀清走到裝配工區，看著工匠們將槍管和槍托組裝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老工匠的手上——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正用螺絲刀將擊發機構固定在槍身上，動作穩而快，螺絲擰得不鬆不緊，剛剛好。
“這個老師傅，幹了多久了？”
“回東王，小人姓周，原來在蘇州造鳥槍的，幹了大半輩子了。”老工匠頭也不抬，手上的活計不停，“東王這個法子好，一人幹一道，越幹越快，越幹越精。小人以前一個人從頭到尾造一支槍，三天出一支。現在專門裝擊發機構，一天能裝二十支。”
楊秀清點了點頭，轉身問胡文炳：“產量上去了，工匠們的待遇怎麼樣？”
“回東王，按您定的計件工資制，多勞多得。”胡文炳翻開另一本賬冊，“普通工匠，每月能拿到二兩到三兩銀子，比去年漲了五成。技術好的老師傅，像老周這樣的，每月能拿到四兩到五兩，還包吃住。另外，凡是在工業區幹滿一年的工匠，家屬可以在天京周邊優先分田。這條規矩一齣，報名來當工匠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幾倍。”
。首頷微微清秀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