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營能打過長江嗎？德興阿的江北大營能在揚州站穩腳跟嗎？朝廷的大軍，真的會有南下的那一天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手下還有三千六百個弟兄，江北的糧船還在往江陰運糧食。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得守著這座城。
八月的江風從長江上吹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吹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張國樑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袍------這件袍子還是從丹陽帶出來的，穿了快一年了，打了好幾處補丁，袖口磨得發白。
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自己站在丹陽城頭，看著秦日綱的大軍圍城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覺得，只要死守就能等到援軍，只要援軍到了就能反敗為勝。
如今一年過去了。丹陽丟了，金壇丟了，常州也丟了。他一路撤退，一路損兵折將，從一個戰場退到另一個戰場，從一座城退到另一座城。而太平軍，從最初的圍而不打，到後來的火炮試射，到現在的從容排程------他們越打越強，越打越穩，越打越有章法。
而他，越來越像一頭被獵人趕來趕去的困獸。
“大人，晚膳已經備好了。”親兵在身後提醒。
張國樑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他看著長江對岸的靖江，那裡有清軍的營寨，有糧倉，有援軍------雖然那些援軍暫時還過不來。但只要江陰還在他手裡，清軍在江南就還有一個落腳點。只要還有一個落腳點，朝廷就還有收復江南的希望。
哪怕這個希望，現在看來是那麼渺茫。
八月十二日，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秦日綱剛剛送來的軍報。
常州已於八月初九正式攻克。秦日綱按照東王的部署，沒有在常州久留，留下三千人駐守常州後，率主力三萬人沿運河北上，已於八月十一日抵達丹陽以西三十里處紮營。預計八月十五日前，可以完成對揚中方向的戰鬥部署。
楊秀清放下軍報，目光在地圖上移動。
揚中，這座長江中的沙洲，此刻正駐紮著和春的江南大營。清軍在揚中集結了大約兩萬兵力，雖然遠不如當年向榮的江南大營那般精銳，但勝在背靠長江，糧草補給不成問題。而且揚中四面環水，太平軍缺乏水師，強攻的難度不小。
但楊秀清不打算強攻。
他的計劃很明確：李秀成在江北牽制德興阿的江北大營，秦日綱在江南從鎮江。丹陽一線向揚中施壓，兩路夾擊，把江南大營困在揚中動彈不得。等到清軍糧草耗盡。士氣低落，再發動總攻。
至於張國樑------
楊秀清的目光在江陰的位置上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這個人，暫時讓他待在江陰好了。三千多殘兵，翻不起什麼大浪。江北的糧船能給他運糧，但江北的清軍暫時還抽不出兵力渡江支援。只要李秀成在揚州方向繼續施壓，德興阿就不敢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江陰去。
等收拾完江南大營，再回頭收拾張國樑也不遲。
“東王，鎮江前線送來急報。”傅善祥走進書房，將一份文書放在案頭，“秦日綱部前鋒已抵達丹陽，正在構築炮臺。另，據細作回報，和春近日在揚中大舉修築防禦工事，沿江佈置炮位，意圖固守待援。”
楊秀清接過文書，翻開看了看。
和春這是打算學他的套路，也在揚中修堡壘。不過揚中畢竟是江心沙洲，四面環水，修再多的堡壘也改變不了它是一座孤島的事實。只要太平軍封鎖了長江兩岸，截斷揚中的補給線，和春就是甕中之鱉。
“告訴秦日綱，穩紮穩打，不要急於求成。揚中之敵跑不了，關鍵是要把沿江的炮臺修好，封鎖江面，斷其糧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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