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十月（一）
太平天國七年（咸豐七年）十月，天京城南工業區。
天空飄著細密的秋雨，秦淮河的水漲了幾分，碼頭上卻依然人聲鼎沸。楊秀清站在雨中，沒有撐傘，任憑雨水打溼了肩頭。他的目光緊緊盯著碼頭邊那艘吃水極深的貨船，船身上還殘留著遠洋航行的鹽漬和水線痕跡。
那是一艘美國商船。
從舊金山出發，橫渡太平洋，經上海入長江，再逆流而上抵達天京。全程一萬兩千餘里，歷時四個月。船上裝著的，是楊秀清從太平天國六年八月起就開始籌劃。託人輾轉從美利堅購買的一套鍊鐵鏈鋼裝置。
“東王，雨大了。”傅善祥撐著傘走到他身邊，將傘舉過他的頭頂。
楊秀清沒有動，只是說了一句：“到了。”
碼頭上，工部的官員和工業區的工匠們已經忙碌起來。粗大的纜繩拋上碼頭，跳板搭好，水手們掀開船艙的防水油布，露出裡面用木箱和鐵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貨物。第一口木箱被絞盤吊起，緩緩落在碼頭上，濺起一片泥水。
胡文炳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指揮工匠撬開木箱。鐵釘被一根根拔起，木板掀開，露出裡面塗著厚厚油脂的金屬部件。那些部件漆黑髮亮，形狀奇特，有圓形的爐體。帶齒輪的傳動軸。厚重的鑄鐵底座，還有各種形狀的管道和閥門。
“這是......”胡文炳蹲下身，用手抹去部件表面的防鏽油脂，露出底下的鋼印標記——那是一排英文字母，和一串數字編號。
“賓夕法尼亞州，費城。”楊秀清走到木箱前，手指輕輕劃過那排字母，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坎布倫鐵廠，1856年制。”
傅善祥驚訝地看著他：“東王認得洋文？”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當然認得。前世做機械工程師的時候，他的書架上有整整一排關於十九世紀冶金工業的英文原版書。坎布倫鐵廠，美國最早的鋼鐵企業之一，十九世紀中期已經開始生產貝塞麥轉爐和反射爐。這套裝置，他從一年前就開始託人訂貨了。
英法不願意賣裝置給他，他早就料到了。英國人和法國人正在跟清廷眉來眼去，指望著從清廷手裡拿到更多的通商特權，怎麼會把先進的鍊鋼裝置賣給造反的太平天國？
但美國人不一樣。
這會兒的美國，才剛打完墨西哥戰爭沒幾年，正是埋頭搞建設。悶聲發大財的時候。他們沒有英法那種全球殖民體系的包袱，也不在乎買家是誰——只要付銀子，什麼都賣，什麼都運。槍支彈藥賣，機床裝置賣，甚至連造槍造炮的圖紙都賣。
楊秀清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從太平天國六年八月，也就是他剛從“天父下凡”的瘋狂中清醒過來沒多久，他就悄悄派人帶著白銀去了上海，透過美國洋行下了這筆訂單。一年多的等待，無數次的討價還價。轉運周折，這套裝置總算到了。
“胡文炳。”楊秀清開口。
“卑職在！”
“這套裝置一共二十三口大箱，其中包括一座貝塞麥轉爐的主體部件。一座反射爐的爐體和煙道。一套蒸汽鍋爐。一組軋鋼用的軋輥和機架。以及配套的鼓風機和管道。”楊秀清如數家珍地報出裝置清單，“你帶工匠一件一件核對，少了一件，立刻報我。”
胡文炳連連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訂單副本，對照著木箱上的編號一個一個勾對。
“東王，這些洋人的傢伙，真能比咱們的土爐子強？”胡文炳一邊勾對，一邊忍不住問。
楊秀清看了他一眼。
“咱們的土高爐，一天出鐵兩千斤，用的是木炭和焦炭混合燃料，鐵水溫度最多一千三百度。炒鋼爐，一天炒鋼四千斤，全靠工匠拿著鐵釺翻攪，胳膊都抬不起來。”他指著木箱裡的部件，“這套貝塞麥轉爐，用蒸汽鼓風機從底部吹入空氣，鐵水不用翻攪，空氣中的氧與鐵水中的碳直接發生反應，二十分鐘就能把三千斤生鐵煉成鋼。鋼水溫度比炒鋼高得多，雜質燒得更乾淨，鋼質更純。”
胡文炳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這套軋輥。”楊秀清走到另一口已經撬開的木箱前，指著裡面粗大的鑄鐵軋輥，“以前咱們的槍管，一根一根鑽孔，一根一根拉膛線，費時費力。有了軋輥，就能用熱軋法直接軋出鋼板和鋼條，再用水力鍛錘鍛打成型。槍管的產量，能翻好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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