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十月（二）
傅善祥站在他身邊，雨水順著傘沿滴落，打溼了她的裙角。她看著楊秀清的側臉，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和一年前不一樣了。一年前的東王，眼神像一團火，灼熱。凌厲，看誰都有三分威壓。現在的東王，眼神更深沉了，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看不透的力量。
“東王，胡尚書說裝置都核對完了，二十三口大箱，一件不少。”李壽春快步走過來稟報。
“好。”楊秀清點了點頭，“告訴美國人，裝置明日起運進工業區，讓他們在工業區旁邊的客舍住下，好生款待。安裝除錯的工期，本王給他們半個月。半個月內完成除錯並試爐成功，每人加賞一千兩。”
“是！”
楊秀清轉過身，正要離開碼頭，忽然又停下腳步。
“對了。”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圖紙，遞給胡文炳，“這是本王畫的一張鐵軌草圖。你讓冶煉區的人，在用新裝置煉出第一爐鋼之後，先試軋一批鐵軌出來。”
“鐵軌？”胡文炳接過圖紙，展開一看，愣住了。
圖紙上畫著一條長長的鐵製軌道，剖面呈“工”字形，上面標註了各部分的尺寸和公差要求。軌距四尺八寸半——這是楊秀清比照前世標準軌距換算過來的。
“東王，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
“先在冶煉區和碼頭之間鋪一段。”楊秀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圖紙上的尺寸說，“鐵軌用鑄鋼軋製，軌面要平直光滑。軌枕用硬木，間距兩尺。鋪好之後，把礦車和料車的輪子換成帶凹槽的鐵輪，套在鐵軌上走。”
胡文炳越聽越糊塗。
楊秀清看著他不解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你現在可能想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麼用。等鋪好了，你親眼看著一匹馬拉著一輛滿載鐵礦石的車在鐵軌上走，你就明白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做解釋，轉身往回走。
鐵軌。
這是楊秀清腦海中又一張更長遠的藍圖。
火車，現在還造不出來。蒸汽機車的製造難度遠超這個時代的中國工匠的能力極限，即使有了像樣的鋼鐵，沒有相應的機械加工精度和熱力學知識，想要複製一臺蒸汽機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這一點，楊秀清心裡很清楚。
但沒有火車，不等於不能用鐵軌。
鐵軌加馬車。
這個組合看似簡陋，實際上卻是鐵路發展史上被反覆驗證過的過渡方案。在蒸汽機車被廣泛使用之前，英國。德國。法國的礦區裡早就開始鋪鐵軌。用馬拉車了。鐵軌將滾動阻力降到了最低，一匹馬在鐵軌上拉的重量，是在泥土路上拉的重量的五到八倍。而且鐵軌不會像泥土路那樣雨天翻漿。晴天揚塵，運輸效率穩定可靠。
他要做的，就是先把鐵軌鋪起來。
先鋪天京工業區到碼頭的路線，讓礦石運輸先跑起來。礦石從船上卸下來，直接裝到鐵軌上的礦車裡，馬拉著礦車沿著軌道運到冶煉區，鐵水煉出來之後再運回碼頭裝船。這幾里地的軌道，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規劃天京城周邊的鐵路網。紫金山。雨花臺。上方門。七橋甕——這些外圍堡壘之間，要用鐵軌連線起來。一旦某處遭到清軍進攻，東殿軍的援兵和炮彈就能沿著鐵軌快速機動，在最短時間內抵達戰場。外圍堡壘連成一片之後，再逐步把鐵路向句容。溧水。鎮江。丹陽方向延伸，把天京周邊的戰略要地用鐵軌串成一張網。
傅善祥跟在他身後，雨已經小了。她把傘收起來，快走了幾步追上他。
“東王，這套新裝置裝好之後，鋼產量能提高多少？”
“轉爐鍊鋼，一爐頂炒鋼爐十爐。”楊秀清邊走邊說，“而且雜質控制得更好，鋼的強度。韌性都會上一個臺階。以前咱們的槍管，打上幾十發就得停下來冷卻，否則有炸膛風險。用新鋼造出來的槍管，連續射擊的次數能翻倍。”
傅善祥默默記下這些數字，又問：“那鐵軌呢？東王剛才說的鋪軌，是不是還有更遠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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