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一點。
窗外，十二月的最後一片梧桐葉從枝頭飄落，在寒風中打了個旋，落在地上。
工業區的煙囪裡，濃煙依舊滾滾向天。轉爐爐口的火焰映紅了整個車間，鋼水從爐膛裡奔湧而出，帶著灼熱的光芒，像一條火龍在車間裡蜿蜒流淌。
第十二天深夜，工業區別院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楊秀清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胡文炳當天送來的生產報告和前線戰報彙總。轉爐試爐成功後已經連續運行了三天，出了九爐鋼，每爐鋼的碳含量都在可控範圍內。硝田的第一批混合物已經開始腐熟，溫度保持得不錯，棚子裡的溫度計——那是一個從洋行買來的玻璃溫度計，工業區僅有的兩支——顯示棚內溫度穩定在四十度左右。硫磺收集裝置的試驗正在進行，第一批沉澱物已經送到彈藥坊檢測。
但前線的戰報並不樂觀。賴文光在九江又打退了李續賓的一次試探性進攻，但彈藥消耗進一步加劇，火槍彈藥已經降到兩成以下。譚紹光在南康來信，說廣東清軍近日有增兵跡象，似是在準備新一輪攻勢。
楊秀清放下戰報，揉了揉太陽穴。
傅善祥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放在他手邊。
“東王，您今天只吃了一頓飯。”
“不餓。”楊秀清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轉爐的鋼今天出了三爐，質量都不錯。讓胡文炳明天安排槍炮作坊試軋鐵軌，就用轉爐鋼。鐵軌是下一步的大棋，得先把樣板軋出來。”
傅善祥看著他的側臉，目光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這些日子，東王瘦了整整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都突出來了。但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東王，有句話卑職不知當不當講。”
“說。”
“彈藥的事，不是東王一個人的事。前線的將士們在拚命，後方的工匠們在趕工，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東王做的是最根本的事——把鋼鐵煉出來，把火藥配出來，把工業區這臺大機器轉起來。只要這些事情做成了，前線的彈藥就永遠斷不了。所以......”傅善祥頓了頓，聲音輕柔了幾分，“請東王保重身體。”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揚起。
“你這張嘴，越來越能說了。”
他端起湯碗，一口氣喝完，將空碗放在桌上。
“天京那邊，這幾天有什麼訊息？”
“天王府一切如常。”傅善祥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遞給他，“這是最近三天的記錄。天王每日臨幸，飲食正常，但睡眠日漸減短，脾氣也有焦躁的跡象。御醫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但似乎效果不彰。”
楊秀清接過密報，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放到一邊。
“那兩位國兄呢？”
“照舊。好酒好菜，美人相伴，每天日上三竿才起，起來就是喝酒。”
“很好。”楊秀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告訴那邊的人，藥丸的劑量維持不變，不要加量，也不要減量。加量容易出事，減量效果不夠。現在這個劑量，正好。另外，送進天王府的美女，每個月換一批新的，舊的送回家，每人發五十兩銀子。這是本王的承諾，照辦。”
“是。”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工業區的夜風裹著焦炭和鐵鏽的氣味湧入房間，吹散了屋裡的墨香。遠處轉爐車間火光閃爍，鋼水又在出爐了。
江西的彈藥快打光了，但工業區的轉爐剛剛點火。天京的洪秀全還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但前線的將士正在用血肉之軀扛住清軍的每一次進攻。
這是一場賽跑。比的是誰先撐不住。
楊秀清望著窗外的火光，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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